周辙的表情一向是漫不经心、放荡不羁,俨然一副公子哥儿的样子,如此真情败露的狠劲儿实属罕见;就像是伪装多年的狼终于撕下了虚伪的外套,露出了灰色的大尾巴。
男人扛着羊下马,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勾唇向随君招了招手,道:“抓回来了,好像是一头滩黄羊。”
常随君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隔着十里都捕捉到了刺鼻的血腥味,便强忍恶心,用袖子掩着面道:“真……(呕),不愧……(呕),是……(呕),周将军——”
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抽身跑到草丛里吐了个天昏地暗。周辙本有意与他炫耀,却忘记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常随君他妈的居然晕血啊!!!
见状,周辙绑好马和羊,连忙跑到小溪边。见清澈的溪水映着自己沾满血污的脸,他皱了皱眉,捧起水来洗净自己。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周辙兀自叹气,“这下连衣服也不能要了。”
两人各自缓了一会儿,又凑到黄羊的跟前。常随君闻着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腥味,作势又要反胃,不过刚刚他已经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此时也只能干呕。
周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不想看就别硬撑了啊,我扶你回帐篷休息吧。”
“不用。”常随君避开周辙的手,倚靠在树旁,仰着头,阳光透过叶缝,照在他光滑的脖颈间,顺着流畅的曲线滑到了领口下。
周辙看着少年,不由得呼吸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常随君扶着地板,稍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看向白屁股羊道:“周将军,你说这里怎么会有黄滩羊?”
周辙答道:“春狩时,判官会提前放好一些家畜,以教猎手不要单去捕捉林中原有的动物。”
“话虽如此,”随君已经站起来了,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男人:“您见多识广,这滩羊,当真有这么长的尾巴么?”
周辙循声看向那羊——
他曾带兵出征匈奴,对滩黄羊也有些印象。滩黄羊长有一对环棱的黑色硬角,角间相向内弯;耳朵短而尖,面部线条和缓,嘴唇黑而下颌白。一打眼看过去,委实是与面前的小羊无甚差别,但若细看,两羊确实长得不一样:
撇开尾巴长短不说,面前的白屁股羊耳朵更大,脸也很窄长,且没有像滩黄羊一样清晰可辨的白毛,长得也更聪明些。
在周辙思衬间,常随君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轻声道:“这是扎巴羊吧。”
“你说什么?!”周辙闻言瞳孔猛缩,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他看着小羊强撑着走到常随君身边,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一副依赖痴迷的样子。
随即少年抽出周辙怀间的短刀,轻轻滑过指尖,鲜红的血液随着动作涌出。常随君轻柔地把手递到扎巴羊嘴前一点,小鹿方才被周辙砍伤的地方瞬间无影无踪。
“!”
周辙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常随君,扳着他的下巴,强迫随君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
常随君仰看着周辙,眼神中竟带着一丝哀伤。他轻轻叹道:“以后,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弄明白,再将我的身世尽数托出与将军。”
“常随君!”周辙打断道,“你究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常随君反笑道:“那你呢?你难道——”
两人之间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就在这时,营后的山坡上传来一声大喝:“哟!这不是格尔木的两位将军吗?久仰久仰!”
这神气的派头,俨然就是齐王李鸿!
李鸿自幼在母妃身边长大,万事都有人纵容,向来跋扈惯了,也从不看人脸色。在他十岁时,母亲香妃升为贵妃,他晋齐王,建齐王府,陛下施恩批准香妃携孩子回嘉兴将军府省亲。
却说这若爱其实是陆知韫从妓院赎回的小女,原名若爱,到了将军府便改姓常,取了个名字叫知遇,既是叫她常念将军府的知遇之恩,又与知韫的名字相仿,意思是让府里的下人要像对待主人一样对待若爱。只是到家时随君一直称其若爱姐姐,也不愿意改口了。幸好若爱性情温驯、不与弟弟计较,随君便一直追在后面,若爱姐姐、若爱姐姐地叫,直至常知遇长大后入宫侍寝。
这一别数年,家人们自然有言道不尽。大人们还在前厅聊着呢,谁知这李鸿前脚踏入将军府,后脚就撕了舅舅写了一天的作业。
常随君名分上是李鸿的舅舅,但其实只比后者大了三岁,自然不让着他,抄起手边的墨水直直从李鸿头上淋下,给小齐王浇了个透。此次之后,两人的梁子就结下了。
如今春狩这么好的机会,向来睚眦必报的齐王怎么会放过?他本只是觊觎周辙手里肥肥的梅花鹿,就令手下偷了去;没想到看样子,周辙应该认为常随君才是那个偷鹿贼,而周将军这人出了名儿的脾气不好,免不得收拾随君一顿。
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常随君听见耳熟的声音,也不再与周辙争辩了,转而看向齐王:“你怎么在这儿?”
“嚯,”李鸿爽朗一笑,“怎么,这山是你开的,我就不能在这儿了?”
常随君也懒得理会他,低头默默踹了一脚周辙,悄悄说:“就是他偷你的鹿,你去揍他。”
未等周辙反应,他就听见山上那人大声说:“常随君这人可记仇得很,周将军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了,当心哪天就阴您一招。”
常随君听着贤侄乱说一气,骂道:“小孩子休得诳语!怎么反而长大了却不懂长幼有序了?”
李鸿仍是笑着,面上没有一丝羞赧,道:“我看是小舅舅反而忘记了,‘长幼有序’前还有一句是‘尊卑有别’吧!”
说着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接着说:“周将军,听说小地方出来的人手脚不干净,您可要当心了……”
齐王语未毕,周辙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他道:“齐王爷所言极是,我们随君确实是记仇得紧,所以招惹他可得当心了——”
“毕竟咱们部队一条心,我恰好是那个会报仇的。”
说罢周辙把手肘搭在常随君肩上,朝李鸿狡黠一笑。
“你!”李鸿见二人狼狈为奸,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抽出剑来就下令侍卫随从们教训两人。
周辙怒极反笑,心说这傻齐王,自报家门偷了自己的梅花鹿不说,还派这些小喽啰来教训自己?他双腿一沾地就会骑马,拿得起筷子的时候就开始拿枪了,多年的戎马生涯那可不是吃素的。
只见四五个随从冲下山来,周辙横刀格挡,反手就缴了两三把短刀,转身当胸踹了到身后企图偷袭的人,那人瞬间喷了一大口血!众人究竟还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见势纷纷却步。周辙抬手抹掉了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挑眉笑道:“来啊,怎么不打了?”
随从们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前的。李鸿见自己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落了下风,心念电转间喊道:“你们傻吗?!快去收拾常随君啊!”
“齐王殿下果然聪明!”周辙活动了下手,鲜血的味道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不过我的手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收拾!”
他转向随君,嘱咐道:“随君,你先回避一下,我怕待会儿血腥味太浓,你受不住。”
常随君便听话地往山上去了,走到与李鸿并肩的位置,才停下脚步,微笑与他打招呼。
山下周辙的拳风唰唰向前,有自认身手不凡的随从妄想接招,竟被男人生生打掉了自己的一排牙,趴在地上不住地求饶。剩下的人本就害怕,见周辙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便再也顾不得什么齐王楚王,慌忙往四下逃窜。
周辙双腿交叠倚在树旁,淡淡地看着几人慌张的样子,随手拎起泥泞中还未来得及逃跑的随从,压着怒火吼道:“军令如山!打不过就不打了吗?!要是在我麾下,逃兵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闻声一顿,大气都不敢喘。周辙把手一松,大步走到他们跟前,拔剑出鞘间,每个人的头发已经闻声落地。
他神色凛然,虽是对着随从们,说出来的话却意有他指:“今天就饶你们一命,以后少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李鸿在山上咬紧牙关,却不敢说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周辙教训。他攥着拳头,想要发火正正他王爷的威名,却听见身旁的人一哂:“贤侄真是对不住了,我们西北的头狼有点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