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冬令营正式通知的那天,南城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的水彩。沈星河把通知单折好,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和陆泊屿那张画着双螺旋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同桌陈薇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冬令营,清北的老师会直接面试挑人。你和陆神……是不是稳了?”
“不知道。”沈星河转着笔,“听说去年市赛第一,面试时紧张得说不出话。”
“那是别人。”陈薇朝前排努努嘴,“你看陆神,像会紧张的样子吗?”
沈星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泊屿正侧着头看窗外,雨水在他脸颊的玻璃上蜿蜒而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星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课桌下有节奏地轻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什么?冬令营?面试?还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时,陆泊屿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课桌:“老陈叫我们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更浓的茶味。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厚厚的文件夹,一人一本。
“清华理学院几位教授的论文,”他说,“我托师兄找的。你们提前看看,面试时如果能提到,会很加分。”
沈星河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复印的学术论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中文,页边有老陈用红笔写的批注:「重点看第三节」、「此方法与竞赛题相关」、「此人是面试官之一」。
“特别是这位,”老陈指着一篇论文的作者照片,“赵启明教授,理论物理方向,是我当年的导师。如果你们对第七题那种问题感兴趣,他很可能会是你们的面试官。”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神让沈星河想起陆泊屿——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深邃,像能看穿表象直达本质。
“赵教授最近在研究黑洞信息悖论的新思路。”老陈压低声音,“如果面试时你们能就这个问题提出有见解的看法……他会记住你们的。”
从办公室出来,雨还在下。走廊的窗户开着,潮湿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一起看吗?”陆泊屿问,指的是那些论文。
沈星河点头:“图书馆?”
“嗯。放学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定单独学习。沈星河心里某个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简谐振动,黑板上的公式让她想起陆泊屿那张便签上的波形图。440Hz,国际标准音高。让所有乐器找到共同的基准。
他们的基准是什么?她忍不住想。
放学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沈星河和陆泊屿并肩走向图书馆,两人共用一把伞——陆泊屿的伞,黑色的,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和恰到好处的距离。
伞下的空间有一种奇异的亲密感。沈星河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冷吗?”陆泊屿问。
“不冷。”沈星河说,其实手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陆泊屿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沈星河注意到了。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冬日里突然照进一束阳光。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后,陆泊屿把文件夹摊开在两人中间。
“先从赵教授的这篇开始?”他问。
沈星河点头。论文的标题是《基于全息原理的黑洞信息存储机制新探》,英文,满篇都是她似懂非懂的术语:AdS/CFT对偶、纠缠熵、量子比特……
他们看得很慢,每看一段就停下来讨论。陆泊屿的英文比她好,能流畅地理解那些复杂的句子。沈星河则更擅长抓核心思想,能把晦涩的理论还原成直观的图像。
“这里,”陆泊屿指着一段,“他说信息可能存储在事件视界的量子涨落里。就像……全息图的像素。”
“但像素是二维的,”沈星河皱眉,“黑洞内部是三维的。二维如何存储三维信息?”
“这就是全息原理的精髓。”陆泊屿的眼睛亮起来,“就像信用卡上的全息防伪标——二维的薄膜,却能呈现三维的图像。”
这个比喻让沈星河豁然开朗。她看着论文上的公式,忽然觉得那些符号不再冰冷,而是有了生命,在讲述一个关于维度和信息的奇妙故事。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雨停了,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星河。”陆泊屿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他抬起头,图书馆顶灯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扇形阴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冬令营都通过了,你会选清华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星河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如果”之后的事。她的世界里只有此刻——此刻的竞赛,此刻的物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少年。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你呢?”
“我会。”陆泊屿的回答没有犹豫,“因为我爷爷。也因为……”他顿了顿,“清华有国内最好的理论物理组。”
沈星河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得不真实。她忽然想,如果冬令营后他们真的都去了清华,会怎么样?会在同一个系吗?会继续做竞争对手吗?会……
“你在想什么?”陆泊屿问。
沈星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时间过得好快。”
高三像一场加速的电影。昨天还在为市赛紧张,明天就要准备冬令营,后天就是高考,然后……就是大学,成年,未来。
“是啊。”陆泊屿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论文的页角,“有时候我希望时间慢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轻,沈星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她看向他,发现他正看着窗外,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留恋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陆泊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时刻,我不想它结束。”
他说完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要掩饰什么。沈星河也站起来,帮他把论文收进文件夹。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气清冽得像冰过的泉水,呼吸间能看见白气。
“我送你回去。”陆泊屿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星河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玩某种沉默的游戏。经过桐花巷口时,陆泊屿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沈星河抬头,看见自家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妈妈应该在做饭,爸爸还没下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谢谢。”她说。
陆泊屿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枝桠在夜色里像黑色的血管。
“沈星河。”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冬令营……”他顿了顿,“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我。”
沈星河笑了:“什么困难?面试紧张?还是迷路?”
“所有。”陆泊屿说得很认真,“所有困难。”
这个承诺太郑重,重得让沈星河不知如何回应。她只能点头:“你也是。”
陆泊屿看着她。巷口的路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沈星河觉得他要说什么——也许是一句重要的话,也许是一个问题,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