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栩的头实在是疼得难以招架,他靠着洗手间窄小的墙壁,微微地喘着气,目光迷离地盯着白色墙壁,想自己要说些什么。
“邱以星……邱以星,我刚刚把你的歌要回来了,你是因为这件事心情不好吗?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啊,”孔栩一个字一个字地想着说,额头贴着冰冷的瓷砖,半天才把这句话说完,“你在哪里?我好难受……”
那边突然间响起好大的嘈杂,像是很多人一齐在大声说话,他艰难地分辨出了陈颂还有尚阿姨和邱叔叔的声音,还有几个声音没听过,有些远,严厉的斥责,几乎像在骂人。
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孔栩没耐心听,追问说:“邱以星,你现在在哪?我好想见你……”
“孔栩。”邱以星喊他的名字。
孔栩轻轻“嗯”了一声,他太想念邱以星的声音,没有说话,等邱以星再度开口,邱以星说:“孔栩,你别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孔栩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颤,他没听明白似的,睁开恍惚的双眼:“邱以星……”
那边是陈颂劈头盖脸的怒骂:“你在说些什么,手机给我,闭上你的嘴!”
邱以星置若罔闻,继续说:“孔栩,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在乎我。不过想想之前跟你住一起的日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接下来是几声闷闷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陈颂揍了邱以星几拳,手机也被陈颂夺走了,陈颂喘着粗气,对孔栩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项汝怡呢?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我有事跟她说!”
孔栩的手机从他掌心滑落,那股时断时续的思绪终于停止流动。
他闭上了眼睛。
孔栩到第三天才彻底清醒,他躺在病床上,从他这个视角能看见一小块切割成方形的蓝到发亮的天空。
他住的单人病房,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感觉口渴,想叫人给他倒杯水,结果张开嘴,竟然说不出来话了。
没关系,孔栩望着吊瓶,看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心想,没有关系。
他不想回忆,不想想自己昏迷期间和这之前发生的事,他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吊瓶,好似在吊瓶里看见了另外一个宇宙,符合他心意,符合他想法,能够让他继续喘息的宇宙。
可是事与愿违,项汝怡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来查房的医生,对孔栩的醒来并不意外,对孔栩哑了也不意外,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尤其是饮食要清淡。
他喝酒喝到酒精中毒,浑身上下过敏起疹子,一直在输液治疗。
做了相关检查,医生说他没有什么大问题,再歇几天嗓子就会复原,但他这次喝酒过量,导致肝脏受损,以后再也不能喝酒。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屋子里只剩项汝怡和孔栩。
项汝怡低头摸了摸孔栩的额头,他明明并没有发烧,可项汝怡却神色哀恸地看着他:“他们昨晚才走,我让他们先回去了,下午他们再来看你,你想不想喝水?”
孔栩点点头。
项汝怡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动作轻柔地扶起他后脑,给他喂了一点水。
孔栩觉得这水简直是甘霖,咬着杯子不放,项汝怡便微微抬着纸杯给他喝干净了。
“待会儿再喝,不要一口喝太多。”项汝怡给他擦擦嘴唇上的水迹,又给他掖掖被角,在这难以令人忍受的沉默中,她开口说,“我给你妈妈打电话,她说在外地旅游,赶不过来,让你醒了给她回个电话,你说不出话我给她发条短信好不好?”
孔栩使劲清嗓子,终于清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哑且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
项汝怡凑过,努力辨认他在说:“我自己给她回。”
项汝怡心酸极了,把手机拿给他,孔栩给何斯清回了电话,何斯清接了,问他:“你现在好点了?”
孔栩“嗯”一声。
何斯清并非对他完全不在意,至少如果他病得快死了,她还是会过问,会关心。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何斯清说。
孔栩:“嗯?”
“我要结婚了,在下个月,国庆节的时候。”何斯清沉默了几秒钟,“你来不来?”
孔栩说:“……来。”
何斯清松了口气:“我现在不在岚江,等我回去,去看看你。”
孔栩:“好。”
项汝怡见他的手微微颤抖,等他挂了电话,又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孔栩。”
孔栩看向她。
项汝怡欲言又止好几次,孔栩知道她有要事说,但他此刻什么都不想听,于是简单明了地闭上了眼睛。
“孔栩,”项汝怡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说,“公司发了组合的解散公告,但你还是公司的艺人,我也永远都是你的经纪人,你先好好休息,学校那边我给你请了病假。还有邱以星……他以后不会再来公司,你不要等他了。”
孔栩抓起被子往头上一蒙。
他万分遗憾自己没在那天之后彻底聋掉,不然他就能听不见这些消息了。
之后他正常出院,回到学校上课。像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每天三点一线,周末偶尔去图书馆,拿本书坐在有阳光的窗户旁,一坐就是就是一天。
他的生活规律且健康,比他高中三年清闲不知多少倍。
寝室室友也都是好相处的人,见他请病假回来,对他格外关照,孔栩接收到他们友好的信号,给他们每个人送了昂贵的礼物,他们经常约着一块打球或者爬山或者吃饭。
他不像之前那样孤僻,总是一个人。
有天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天边飘着一大片粉紫色的云霞,看上去美极了。
孔栩和室友吃完饭,来到操场散步,看见操场上闹哄哄地围了好几圈人。
走进一看,有人用蜡烛摆了一个很大的爱心,正在表白。
男生抱着一把吉他,深情款款地边弹边唱着情歌,女孩子站在他面前掩着嘴,害羞又惊喜。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女孩子点了头,和男孩紧紧拥抱在一起。
室友一直在看热闹,乐呵呵地将目光转到孔栩身上:“他唱的是你们的情歌诶,你说你算不算是他们的月老?”
孔栩没有作声。
他看着地上那一圈蜡烛跃动的明亮的火苗,眼球轻轻一颤。
“你怎么不去谈个恋爱?追你的人那么多,”室友撞了撞孔栩肩膀,“我们班的班花对你挺有好感的啊,人大方还长那么漂亮,你不考虑考虑啊。”
孔栩说:“不了。”
“哦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也对,你在娱乐圈见过那么多好看的,估计审美疲劳了吧。”
孔栩强行压抑着不让释放出来的记忆在顷刻间井喷,他脑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和邱以星在学校的,和邱以星在琴房的,和邱以星在公司的,和邱以星在舞台上的,和邱以星在出租屋的……他生命里最为重要的那些时刻,最为无法割舍的时刻,每分每秒,都有邱以星的参与。
然后邱以星像是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眼前那火苗持续地燃烧,在他心口缓缓烧出一个很大的空洞。
孔栩没有回答室友的话,一直等到周围的人渐渐散去,那一圈蜡烛也被人熄灭,带走。
弹吉他的男生也牵着女生的手离开了。
烛有烬,曲有终,人生长在别离中。①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他的少年时代一去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