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时，孙德姊端着饭菜迈出小厨房，牛继宗将手巾拧干，搭在架子上，去给他搭把手。

“诶呦呦，这点小事哪里敢劳动您呢？”

孙德姊又是得意又是满意地说，手上可一点没推让，牛继宗端着碗盘放到矮桌上。

“开饭吧。”

只要没什么事，她的话就很少。

孙德姊正准备回厨房吃饭，就见着女儿还磨蹭，吼道，“还不吃饭去！”

牛蜓叫他一吼，也忘了先前的话，挠了挠头便端碗开吃。

牛家人说讲究也讲究，牛继宗与牛蜻姐妹两个同桌，孙德姊与梁存安同桌，说不讲究也就真不讲究，没大人时，梁存安跟牛蜻牛蜓也能同桌。不过，现在家里气氛有点紧张，于是孙德姊为着养男吃饭舒坦，就在灶台旁跟他一道吃，顺便也说说郎们私话。

“多吃些，看你这瘦的，赶明儿赘到别人家，人家还说我苛待你了，”他边说边给梁存安加菜。

梁存安双手捧着碗，笑容淡淡的，很乖也很安静，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孙德姊忘不了他拿刀，眼睛通红的模样，现在想一想也让他心口发颤，于是对梁存安的态度不觉多了几分软和。

“孩子，我看你是想开了，是不是？”何止是想开，孙德姊想着那热水和量衣裳的事，只觉得梁存安莫不是撞坏了脑子？

梁存安垂着眼，雾蒙蒙的眼睛让他猜不透意思。

孙德姊只好试探地说，“婚约已经作罢，你们又认了兄妹，以后好生过日子，一家人，前世有缘，今生才一个屋檐下，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将来若有什么不快，都来找我说，若喊打喊杀，却叫人笑话咱家。”

“是，经过这一遭，我方知母父妹妹们待我的好来，”梁存安稳稳重重，温温柔柔地把话答了。

温软平和的如同一个泥捏的人儿，半点狂悖样子没有。

孙德姊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一大半，“如此便好，看来你们终究是更适合做兄妹。”

梁存安小口小口吃着饭，青衣衬得他越发白皙清秀，黑黑的眼珠定定落在碗沿。

他细细咀嚼着，把‘兄妹’两个字嚼烂了，吞进肚子里。

他的手指上依稀还留存着碰到她的肌肤的触感，寻常兄妹，怎会有这般心痒难耐的触碰？

他真如外人所说的，是疯了吗？

梁存安怔怔地想，忽然心里有另一个声音说，反正她又不知道，摸一下又怎么样？

少男面上平静如水，内心里却又两股截然不同的声音在疯狂角力——

一个说：“我受她救命之恩，怎能恩将仇报？悖逆礼法，仍不知足，想要……可是不知廉耻。”

另一个道：“什么名分，一朝能变，他日便能改，若因着虚的名头，耽搁终身，便是上天白白降下这段姻缘。”

“可你不知逾矩亲近，连累她名声前程？”他柔柔地说。

他怒气冲冲地说，“不会的！只要小心，连她都抓不到把柄！量体裁衣不过是本分，谁又能说什么！”

“万一……”

“没有万一！”那刀影里狞笑的他冷声道，“别装了，你不是也觉得她皱眉的样子，很好看？”

于无声处，他戳破幻境，面色酡红。

孙德姊只是关切地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梁存安深深呼吸着，将绮念压下，蹁跹的蝶样睫毛覆住如渊痴狂，依旧一个宜室宜家的佳人模样。

门外撒入的余晖，落在那一双修长的手上，如指尖勾缠不断的红线，将手的主人束住，也被手的主人所缚。

哪怕从此误人误己，他也绝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