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梁存安顿了顿,勾手将发丝一缕一缕收进掌心,越收越紧。
“没有了,除了牛蜻,我不恨别人,也从来没有恨过你。”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牛蜻却听得微微皱眉,“我就是牛蜻,往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让外人听见会起疑心。”
梁存安立刻噤声不语,下唇都被咬得发白。
眼见着时辰不早,再耽搁太阳都要升起来了,牛蜻也不再多言,带着梁存安往回走。
回去路上,仍然是一前一后,不过却与来时顺序相反,这一次是牛蜻走在前面。
她慢慢停下脚步,等梁存安上前。
梁存安见状却脚步更慢,抱着木盆静静地跟,一步一步都踏入她的影子里。
她的影子只能笼罩他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来抢夺,多么美妙。
牛蜻等了片刻不见他靠近,便回头唤他:“过来,离那么远做什么?”
梁存安愣一愣神,慌忙低头,低头时一滴泪水掉了下去。
只是他的笑容还没浮现,便听得她道,“我是想问你可有心仪之人?”
这话落在梁存安耳中,瞬间被冰刃刺穿——原来她还是不要他!
那人还在自顾自地说,“没有也不要紧,你先养好伤再说。”
虽然梁存安已经是早该婚配的年纪,但在现代人牛蜻眼里,还小的很,或许慢慢地,他的心理状况也能好点?
“总之,我若知道了,一定全力促成,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牛家小院周围,牛蜻顺势道,“安哥儿,以后我也这么叫你了,你安心修养身体,我娘那我来摆平,往后你就是她的干男儿,我也一定把你当成亲兄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梁存安喉头轻滚,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以后,我能唤你蜻娘吗?”
时人爱称呼女子xx娘、xx娘子,与亲疏远近不相干,纯粹是个习俗,于是牛蜻随口应下来。
梁存安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想要将这两个字烙到心上。于他而言,从前的称呼尽数属于暴虐的牛蜻,唯有从今往后的 ‘蜻娘’,是在唤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抓不住、看不透,也不能放弃的人。
他眼神渐渐迷离,瞳孔黑得渗人,有没有恨的人?
直到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没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捕捉到淡淡的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梁存安抿了抿唇,眼神幽深。
蜻娘是一个善良磊落的人,她哪里知道曹家的厉害,一旦身份之事败露……不,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蜻娘的。
蜻娘,是这世上唯一能保护他的人。
……
与此同时,梦乡中的曹茅忽然抖了一下。
她睡得并不安稳,下午发生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上演——
稍早些时候,曹茅刚被大姐抓进门,就碰见在院里悠闲吃瓜的亲娘曹六鲤。
“终于舍得回来了?”曹六鲤边说边把瓜掰成两瓣,分了一半递给大儿,另一半自己咬着吃,她的手被汁水搞得湿淋淋。
那清脆的声音和清甜的香气立刻勾起曹茅的馋虫,她今夏基本上在外面,都没怎么吃到家乡特产的甘瓜。
“娘,我也要。”
她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曹六鲤对面,然后伸手,盯着拿金灿灿的瓜皮。
曹六鲤本来是要晾着她的,但是看着小儿那眼巴巴的模样,没一会儿就软下心肠。
“下次还跑不跑了?我早说了世道不好,离了家你都吃不上饱饭……”
曹茅接过瓜,充耳不闻。
她二爹看她不够吃,还又叫虏仆去拿了两个,都洗好、切好、摆在母女两人手边。
曹六鲤不仅没阻止,还把大儿也招过来坐下。
于是曹茅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便随口问道,“二姐今天不在家吗?去哪儿了?”??
曹六鲤老神在在地说,“你二姐要办点事,我让她去找巫祝了,近来村里有点怪事儿,我觉得还是该找祝家人来看看为好。”??
“哪有什么怪事儿,”曹茅动作顿住了,连连干笑,“娘,你觉得谁奇怪啊?”??
曹六鲤依旧老神在在,“谁奇怪,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曹茅闻言一惊,默不作声了。
静谧忽然蔓延开来,只有曹六鲤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曹茅在亲娘的目光下差一点就丢盔弃甲。
但曹六鲤却是一笑,又恢复乐乐呵呵的样子。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掺和,也犯不着。不过,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得给我在秋祭之前摆平了。别坏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