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尤可稍待,那催命似的破锣嗓子却像是要锤破窗户砸进来了——
厉烟双眼一睁,小红痣往外飙杀气。
什么蠢才,偏偏这时候叫,放在以前,他让她有来无回!
“咚咚咚!”
“咚咚咚咚!”
“肆主,来生意了!快开门迎客人啊!”
那叫门的人执着地过了份,牛蜻深呼吸两次,才没把衔着的珠子咬碎。
厉烟见她脸色铁青,倒压得住气了。
“让我去打发她走。”
牛蜻不让,一只膝盖都碰被子了,让个球!打发个球!
“我大姐今夜可是要宴请贵客,莫说西里,就是县里的差人见了也得给这位贵客几分面子!耽误了事,你可兜不住!”
“呸!”牛蜻猛地翻身而起,“他爹的,疯狗要狂叫到天上去了!”
“别!”厉烟立刻拉住她。
一只手拽她衣襟拽得紧紧的。
牛蜻忽然低头撇了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
厉烟心神还在那狗腿子的话上,没留意。
——她的话,还真不算大话。他可不想把那尊大佛招来!
他赶紧趿拉上鞋,硬从牛蜻身边挤过去,凭窗往下望。
“哟,贵客临门本不该推辞的,只是近日庖厨染了风寒,灶上没人,招待不周了。”
“你做不就完了?!我大姐点名要来你这儿!”
还不依不饶上了,厉烟眼色一冷,皮笑肉不笑,“小人哪里会呢?先妻在时,小人连后厨都没进过。”
终于走了。
“哪有男儿不会做饭的……要不是有几分颜色,哪个女人能要……”嘟囔声也渐远了。
屋里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晚霞天光俱已消散了,房间里只有一点如豆大的灯点起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灯油的焦糊刺鼻味,哪有什么花香酒香,通通只有烟呛。
厉烟不知楼下的灯油什么时候添错了,添到自己房里了,纵然换了素日用的灯油,那股子烟呛味也是一时散不了的。
那如云霞般瑰丽又梦幻的时光,也戛然而止,只留下两个面目模糊的人。
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沿,隔着厚厚的黑暗各怀心事。
一遍又一遍,牛蜻从头到尾用力地捋那串冷白的珠子,捋得珠子哗哗作响。
良久,她动作才放缓了,慢慢停下。
有一瞬间,牛蜻头脑放空,什么都没想。
但下一刻,无数碎片闪回跳出眼前,歪歪扭扭地连成一条线,虚虚指向厉烟。
那点不知何时被她觉察到的违和感,压不住了。
那便不压。
牛蜻缓缓坐直。
“哪个大主顾啊?”
静谧的黑暗里传来厉烟说不上什么情绪的声音,“哦,不知道。”
他会不知道?
牛蜻乐了,接着说,“来过好几次了吧?”
就听那小烧男敷衍道,“兴许吧,记不住。”
那懒得没骨头的声音拨开最外层的风流,竟然有点冷。
有意思。
这小小酒肆的小小肆主,还有点不简单。
情热褪去,牛蜻的脑开始活动,起了点兴致。
“烟烟,你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儿?谁取的?”
“你猜,”厉烟笑了一下,“猜对了就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猜没猜对?要是你耍赖呢,明明我猜对了你却不认,可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厉烟猛地回首,目光射向黑暗。
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女人出现在他眼前,眉眼也似蒙上一层黑纱。
柔软但危险的黑纱。
他一时看不进她的眼底。
……
沉默半晌,又或是弹指须臾,她说道——
“饿了。”
嗯?
“有饭吃吗?”
嗯?!
厉烟好似出拳却打到了棉花上,好一会儿后,他方点点头。
忽然想到她可能看不清,少男复又开口,“下酒菜,吃吗?”
厉烟其实是想问,酒喝不喝,如果喝,那么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但那糙女人不解风情,“酒就不喝了,随便吃点。”
“好。”
厉烟深呼吸一下,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