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不必被卖掉了。
‘别怕。’
他轻轻对着她的背影嗯了一声,朦胧的光晕,薄纱似的眼皮柔柔地又垂下了。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没有闲暇想去结束这一生了。
……
牛蜻站在门后,幽幽长舒一口气。
她有一瞬间靠在门板上,可下一刻,便又站直身体,眸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良久,一声轻哼消散在空气里。
牛蜻换衣裳的时候,顺便处理了一下四肢胸前的淤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裤腿好像短了一点?不过能长高当然是好事。
她再次打开房门,一家人已经聚集在饭桌前。
“我有件事要说,”牛蜻正色道,目光掠过各人神情,略微在某人身上停留片刻。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果断,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
“打今儿起,我跟梁存安的婚约就算结束了。”
梁存安一愣,还没反映过来,下一句也来了。
“往后,他是咱家收养的男儿,我跟小蜓的兄弟。”
他耳朵嗡得一声,无数杂音汹涌而来,撞在耳膜上聒噪。
‘是兄弟哦。’
‘她是一时不忍心……’
‘多好的人啊,善良的人啊。’
吵吵嚷嚷,快要把他吵死了,又头疼起来了。
梁存安不知道,他的眼尾艳色愈深,好像一抹血色。
他只是在晕眩烦躁中奋力去捉她的声音——
她说,“安哥儿的赘礼我来出,将来必给他找一个好人家。”
耳边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梁存安听见她唤‘安哥儿’,如同那日在他耳畔低语。
‘安哥儿。’
‘安哥儿。’
‘安哥儿……’
梁存安瞳孔失焦,一动不动,眼眶很干。
牛蜻预料的惊喜或者喜极而泣竟然都落空了,不过没来及细想,牛继宗已经抄起墙边立的扫把。
“这就是你心里有数?你有的什么数!”
小杖受大杖走,牛蜻立刻脚底抹油,躲到一旁。
伴随着呼呼的扫帚风声,沉寂几日的牛家小院又一次鸡飞狗跳起来。
孙德姊使劲抱着牛继宗的腰,“这不是挺好的吗?早该这样了,两个孩子既然没有缘分,从此各自嫁娶不是挺好?再说,赘礼又不要我们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钱的事?!”牛继宗将他推开,“这就不是钱的事!梁氏性情乖戾,不守夫道,断然不可能进我们牛家的门,婿郎也罢、男儿也罢,他都不行!”
牛蜓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娘,话也不是这么说,我哥之前也是事出有因。”
牛继宗更愤怒了,连牛蜓也一起打。
“啊!”孙德姊尖叫,“你要打就打我,打死我!不许动小蜓一根汗毛……”
“娘,疼疼疼,别……”
“还敢忤逆亲娘……”
趁着院里乱成一锅粥,牛蜻溜到饭桌边,伸手抓了两个麦饼,囫囵吞枣吃掉一个,腹中才没那么饿了,待咬第二个的时候,发觉梁存安看她。
她不情不愿地掰了半块递给他,“别说我吃独食哦。”
梁存安眼尾殷红,怔怔地,竟然伸手接住了。
牛蜻又拿起筷子夹菜,忽然注意到院外树下有可疑人影。
——差点把她忘了!
……
那酒保也是看得津津有味,虽然离得远没听清院里人为啥吵起来了,但动作片无所谓剧情!
正看着,故事里的主人公朝她走过来了,酒保这才想起自己是来传话的。
“当家——”她顿了一下,提高声音重说,“我们肆主叫我问你,‘不会是饭钱收不回来,人也跑了吧?’”
牛蜻一听就笑了,眼前仿佛能看见一粒胭脂痣若隐若现。
原来是烟云小肆的伙计,难怪自己觉得眼熟。
说来晾着人家好几天了,人家却也只是派人来打探打探,没带着账本来登家门,是何等的识情识趣?
她不觉笑意加深,揽住伙计肩膀就走。
那边,牛继宗还要不依不饶地抓她,“逆子,你要上哪里去?”
牛蜻眼珠一转,头也不回道,“还债去!”
‘债’这个字一出,牛继宗跟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没了威严气势,蔫了。
……
“你又欠了什么债啊?”快操碎心的孙德姊在后面哭。
牛蜻不答反道,“我晚上不回来吃饭啦!”
“姐,你快承认是开玩笑……姐啊……”牛蜓的声音逐渐听不到了。
牛蜻唇边噙着一抹坏笑。
——风流债也是债呀!
她可不得还债去。
……
晚霞初上,梁存安缓慢地眨了眨眼,头痛愈裂。
耳畔有声音道:‘还债去,她的脚步声会这么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