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一眼,俱是深深的狐疑和不信。
那大娘却不耐烦等她们了,“爱信不信,反正我话传到了,不去倒好,省了四千六百钱,换成酒肉,姐妹们不知能吃用多少日子……”
她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只有微凉的秋风送来她模糊不清的抱怨声,“……早说我不来,还非要让我来。”
“大佬真是变成个活菩萨呦,这以后可怎生过日子……”
“石姐怎么也劝不住……”
院里的人都一动不动,却有人坐不住了。
孙德姊挎着个菜篮子从大树后走出来,他忧心梁存安处境,故而才干了小半上午就跑回家来了,也是巧了,恰遇上这事。
他故意咳嗽了好几声,想催牛蜻去试一试,又不敢直说——他是真怕这个无法无天的继子,背着她嚼舌头还行,当着面哪敢多说?
牛蜓、牛继宗可都下地去了,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只是干着急。
他回来了,梁存安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想法和孙德姊截然相反。虽然很想摆脱那一卷契书,可是他更怕牛蜻出什么意外。
怎么可能上下唇一碰就免掉四千六百钱?必定有玄机!
他一闺门男儿都有这样的见识,匡论曹茅这个大女人。
只是常言又道了:富贵险中求。
曹茅捏紧手里的木棒,对牛蜻道:“大蜻,咱们去,哪怕刀山火海我也陪你走一遭。别怕,我陪你去,我不信她敢拿我们怎样!”
曹茅底气十足,这是西里,本地最大的家族姓曹,家族中最说得上话的人是她娘曹六鲤!真遇上什么事,她娘、宗族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牛蜻摸了摸下巴,十分意动。
三天了,那个虏仆还没开口,她越来越想知道,石武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还有肖徽那边,也需要契机收网。
少不得要走这一遭。
她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土,勾起唇角,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从眉梢眼角中透出来。
“走,咱们去会会这位‘活菩萨’!”
……
两人追上大娘,很快走到了西里口不远处与官道交汇之地,这里一片熙攘,十分欣欣向荣的模样。
人来人往,道路两边全是酒肆客店,还有茶馆面摊,甚至还有些莺莺燕燕的行当。
曹茅一见周遭如此繁华热闹,心便放下一半,有这么多人,肖家还敢来强的不成?
倒是牛蜻,越走越慢了。
她的神情不见丝毫凝重,只是好似被富贵繁华迷了眼一样,东摸摸西看看,浑然忘记自己来此地的目的似的。
大娘在一旁没催,手心却有些出汗。
牛蜻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亮,她见到一个熟人——
“腌姜麦饼、麻线铁针、陶梳泥人、应有尽有……”
街边撂着一个货担,高高的木架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只是货主却不甚热情。
女人歪在树荫底下,草帽扣着半边脸,跷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正是那日在牛家墙外,一掷千金买热闹看的小货娘。
真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牛蜻大摇大摆地逛到季伯坚的小货摊前。
她随意从架上扯下一只红色的发饰,“这什么破布花,粗得拉手了,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她一面大声地贬低着,一面顺手将发饰揣进怀里,揣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那叫一个恬不知耻。
季伯坚摘下草帽,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她愣了一下,不觉正坐起来,盯着牛蜻的面孔瞧。
片刻后,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冷声道,“算我看错人了,你要拿就拿,拿了快些走开,不要妨碍姥子乘凉,识相就闪开!”
牛蜻暗赞一声,此人果然是视钱如粪土的秉性,只是此刻,她这不计较却成了自己最怕遇见的。
牛蜻将脸儿一沉,一脚踢翻她的货担,哗啦啦撒了一地货物不说,还得寸进尺道,“个走街串巷的破货娘,要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没有我,谁还要你的破烂货?”
她左一个破货娘,右一个破烂货,就是泥捏的人都要被激起三分刚性,何况季伯坚生就一副侠客心肠,哪能容许一个泼皮无赖没来由得如此侮辱?
天理何在!
季伯坚举起沙包大的拳头朝牛蜻眼上砸去。
那拳头虎虎生风,眨眼到了脸跟前,牛蜻忽然正色,抬手扣住季伯坚的手腕。
季伯坚的力气也很大,一抓之下,竟不能捉稳,硬生生擦着她的脸过去,牛蜻霎时感到太阳穴边一片火辣。
好在这也给了她靠近季伯坚的机会。
“说你的货不行,你还不肯认,分明就是你进货的渠道太差了,人家跟你糊弄事儿呢,我可是为了你的好心。”
牛蜻眼赛寒星,那还有半点轻浮狂妄的样儿?
她道,“告诉你个巧宗儿,从这往西里东头走,见着个瘸腿白发老妇,你就报我的名字,她做这行当几十年了,叫她给你进货,就说挂我的账,权当陪你这点东西!”
她猛地一把掼开季伯坚,双目却紧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一眨不眨,“顺便告诉她,我得了几尾大鱼,叫她带结实的网子来拿,晚了鱼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