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茅抱着散发着皂角香味的被子想:梁存安发现没有?
怎么没动静?
他肯定能看出来的,很明显就不是跟自己从小处到大的大蜻啊。
那他是不是太伤心了?说不准这会儿在偷偷哭呢,曹茅心里像被浸水的软布堵住了,鼻子也有点发酸,大蜻啊大蜻,你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呢?
她想起那个蛮横又傻的大蜻,她真正的发小亲朋。
曹茅啊曹茅,你对得起大蜻吗?回家以后有多少机会能揭露那人的身份,你为什么不说呢?
泪水一股股从眼角流下,打湿她的枕巾。
自己不光对不起大蜻,连梁存安也对不起!她可是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精怪去跟梁存安朝夕相处,要知道大蜻才是梁存安的妻主啊!
即使他看出不对又怎样,一个男儿说的话,谁会信?
他肯定早盼着自己出来主持公道,为大蜻说句话的。而且整个西里,只有她曹茅能说、敢说这个话,那人绝对不可能是大蜻!
如果连她都不出来作证的话,就没有人会相信牛蜻不是牛蜻——牛姨虽说是亲娘,可说起了解大蜻,她还不如梁存安。
如果她不说的话,就没有人会知道牛蜻的身份——曹茅蓦地一下,心中一动。
转瞬,她痛苦地呻吟,死死蒙住自己的脸,亏不亏心啊!
太不要脸了!她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再鬼迷心窍也不能干这么没良心的事啊!曹茅很难过地发现,自己可能从根子上就不适合当豪侠,她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是会怕的,她很怕精怪,但不是很怕现在的牛蜻。
牛蜻当然是比大蜻更恶的,恶千万倍——她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只要谁胆敢挡在她的路上,那无论其身份高低贵贱,无论其背后站着多少人、有多大势力,都要被牛蜻捅上几刀、踹上几脚,甚至还不算完……
曹茅一想到那天劫狱时,凶神恶煞的牛蜻,心尖就止不住地颤。
她的眼神,她的笑意,她的手起刀落,她的不甘认命,都像一团明亮炽热的烈火,让曹茅的心尖颤着颤着,就将无尽气力泵到每一个指尖,雀跃得好像能飞到九天之上去。
曹茅嘴角不觉上翘,忍耐不住地在被子下蹬蹬腿。
她猛地翻了个身——
牛蜻是什么精怪啊,怎么比人还善?
同样是城狱里,她忘不了牛蜻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笑嘻嘻地说,“呦,都在呢!”
那一刻的活生生热腾腾,让她不愿相信牛蜻不是人。明明是最熟悉的一张脸,可怎么就哪哪都不一样,让她想骗自己都骗不过去。
因此她很清楚,来大牢里捞她的是谁,赌上性命也要救她的是谁——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是那个明明放任她死掉才更好的牛蜻。
曹茅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无数遍了,唯一的解释是那人有情义。
情义啊,一旦沾上这两个字,什么神啊鬼啊,什么白蛇青蛇精啊,都变得不再可怖了。
其实牛蜻不吃人,即使在她们最困难最饥饿的时候,牛蜻也没有对吃人表现出丝毫渴望,她睡觉像人、吃饭像人、跟船工讨价还价像人、被船工骗了骂爹也像人……她根本就很像很像人啊!
她会受伤、会发热、会疼也会躲,根本没有精怪们刀枪不入的法力,所以,她为什么不能是人?
曹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不觉想起那一天的事——
大蜻消失的那一天,牛蜻出现的那一天。
她一大清早就没见过牛蜻了,到傍晚时候到处找人,意外碰到梁存安,他说:我看见她在树林里。
怎么会在树林呢?
她要是去树林里怎么会不叫自己呢?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曹茅不安地跑了起来……她在林子里喊了很多声都没有回应,吓得很多鸟从枝桠上惊起,飞到空中。
她渐渐地被不安包围,有种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
最后再找一次,不行就叫村子里的其他人,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又绕了一圈,这一次,她没有嫌脏,踏进了那个小洼地里,往前探了探。
谁知道牛蜻就睡在那里!
她怒从心头起,抓住她肩膀就疯狂摇晃,好一会儿才把这个睡迷糊的王八蛋叫醒——
牛蜻真的是睡着了吗?
一瞬间的灵光击穿过去和现在,曹茅回忆起更多细节,鸟飞,安静,难看的脸色,半身泥泞,僵硬的触感,揉后脑勺的动作,一瞬间的惊慌……所有的一切汇聚在心里,共同凝成一个巨大的问题:
如果真正的大蜻已经在她赶去前就死了呢?那么,现在的牛蜻可能只是一缕孤魂借尸还魂了而已。
借尸还魂、再续前缘,多熟悉的情节。
是精怪还是人魂,是夺舍还是借尸,大蜻的魂是没了还是投胎去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你们给个准信吧!
曹茅心一横,眼一闭,誓要收到地下的托梦,可惜她的诚心没有打动鬼差,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泄气了,又一次睁开眼睛。
已至寅时,她的眼里全是血丝,可仍没有丝毫头绪。她头疼欲裂,握着拳头锤床板,引得隔壁曹家大姐来敲门,“三胖,睡醒了没?”
曹茅没应声,嘬起嘴吱吱叫几声。
曹老大趿拉着布鞋回去了,嘟囔道,“闹耗子啊……”
曹茅继续躺板板,眼窝又热又干,她不能背叛发小,她不能糊弄梁存安,即使都糊弄过去了,以后死了下地府,她要怎么面对大蜻,面对大蜻的母父姊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