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未谋面,姚玉已对素书口中的女子十分嫌恶,用帕子掩口,轻咳两声,一旁自有虏仆呵斥素书闭嘴,“什么粗鄙之人,也不怕污了少君少郎的耳朵!”
“问琴,”他淡淡地下定结论,“素书不过是吓坏了,这一身伤,快带下去好生调养。”
问琴将还想分辨的素书带了下去,他再了解不过自己少郎的谨慎——自找几个年老经事的公公去验素书的身子。
闲人散尽,姐弟俩才开始交锋。
姚邵阳似笑非笑地问,“有些不妥吧?那小仆虽是虏仆,可到底顶了你的名字,穿了你的衣裳,在李勇手下过了一遭,又与那村人过了一夜,就这么把他放到你身边?”
姚玉绷着一张玉面,赛雪欺霜,“哦?那长姐有何高见?”
书房研墨,是他想过最适合素书的归宿了。
不用进到他闺房里,又不会流落到外面遭人利用,若是因那点怀疑,便将人随意杀了,只怕寒了虏仆们的心,以后谁还敢为他做事?
再说,倘若姚邵阳真想杀素书,也不必送到自己跟前了,直接送到母亲面前,岂不是更干净?
她特意将人送来,就是要他警醒的意思。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姚邵阳笑笑,没有将窗户纸点破。到底都是娘亲亲生的骨肉,只要他懂得收敛,她未尝不可以做一个姐友妹恭的好姐姐。
“玉儿勿忧,”姚邵阳起身,理了理衣袖,“要不了几日,我们就回去了,把这些烦心事,忘了吧。”
她走到门边,又似想起什么般,轻声道,“玉儿不要轻纵了虏仆,那女子再有本事,也越不过尊卑有序,她对素书或许是恩人,对你,对我们姚氏,却是……”
却是个污点。
姚玉垂眸,敛下一片深沉。
姚邵阳离去,日暮四合,小院又重归宁静,可是金尊玉贵的魏州姚氏玉公子,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他并非因那女子可能都‘疯言疯语’而忧心,家族和母姐自会为他周全,而他烦躁的,是素书讲述时,眼中那勃勃生机的亮光。
那根本不属于素书,而是……那个女人!
区区一个乡野村妇罢了!怎么会?
她怎么敢的?
姚玉不觉将翠衾死死攥在手里,那双如描如画的美目一眨不眨,看着绣帐。
同样失眠的,有这博城内的另一个贵人。
白韶正披着一件墨绿洒遍地金外衣打棋谱,只是她捻着那羊脂玉的棋子,迟迟未有动作,脑中赫然是那日宴席上的场景,姚婴这个老狐狸,竟然半途从席上溜走,此后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直到郡兵破了姚家门,把人送到申子薪处被识破,她才知道原来姚府中人也早就消失,偌大个府邸实则是个空壳子。
落子清脆,一大片黑子被白棋困于其中,可仍有一举翻盘的潜能。
白韶头疼地屈指抵住额头,手腕上的七宝珠串垂下来,在描金乌木棋盘上映出一片令人眩晕的五彩光芒。
姚婴到底在哪里?一日不除她,自己便不能安枕。
忽然,扣门声响起,盯着假姚玉的眼线传回消息——姚邵阳现身,将他带走,为了不打草惊蛇,她们远远地坠在后面,似乎已摸到姚氏现在藏身的位置!
白韶猛地将棋子拍在棋盘行上,珠玉相撞,发出一阵急响。
“好!好啊!姚婴绝想不到,最后破了她的金蝉脱壳计的便是她的亲生女,很好,叫我们的人埋伏好,这次可不能叫她们走脱了。”
“是,娘君。”白家部曲眼中闪过一抹狠辣,姚婴竟敢要挟自家娘君,也不看看现在在谁的地盘上!她们早就摩拳擦掌,预备为娘君分忧了!
白韶心情大好,不觉想起这精彩故事里的一个小配角,“对了,那个救了假姚玉的女子如何了?”
“前日出了药铺,至今未归,”部曲心中一动,莫非是娘君动了惜才之意,“可要叫咱们的人继续等着,将她带回来?”
白韶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道,“我要她做什么?天下多少英雌,还不够我提拔?”
她仿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响声。
“我泱泱大夏,帝王将相,莫不列姓而居。上古八大姓,承天命而治天下,中原十七望,秉礼仪而养国家,另有各地豪强,谱牒亦可溯至五代以上,此衣冠风骨又岂是下民所能及?不过听个新鲜罢了。”
一丛泥地里生出的野草,纵有几分灵气,终也上不得高台。
部曲低下头,也无声笑笑,是了,不说上古八大姓和中原十七望,就是各地的豪强氏族、寒门大姓中,也不知有多少少年英雌想要攀附上沔水白氏的门楣,哪怕只做个门房虏仆也心甘情愿。
姓牛?这在大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姓氏,便是祖坟都着了,也选不了茂才,入不得宦海。
一辈子下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