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见李九已看过来,更不敢露怯,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跟前,装模作样地又搬了一桶火油。
李九皱着的眉头才稍松开,不少新兵第一次见血会手忙脚乱,虽是人之常情可看多了也着实心烦,好在这人看起来不像是那不识趣的。
想着上司即将来巡查,李九也不得不做做样子,对牛蜻说几句勉励之语,“好好干,城下的暴民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待击退她们,你有战功方好论功行赏……”
牛蜻只听了个开头就听不下去了,紧紧握着那桶沉重的油桶,千百个主意在脑子里转,最后,她选了个温和的。
李九只看见眼前的少年人露出感动的神色,还时不时点头,十分恭敬倾听的模样,不免也生出几分自得:姜还是老的辣,自己稍一出手她还不是乖乖就范,担心一个少年人会告状,实在是杞人忧天。
她正这样想着,就见少年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地指了指她的头。
“嗯?”
牛蜻抿了下唇,压低声音很不好意思地对李九耳语,“什长,您头上有条草,我给您摘了去罢。”
她边说,边向上缓缓伸出手。
人群里一直有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向,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方才吃瘪的士卒,她不甘心被个毛头小子落了面子,正想找机会报复。一见她朝什长伸手,她心里就产生强烈的不安感,对方哪里是什么老实人,现在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下一刻,果不其然,就见那高个子踉跄一下,像是因踮脚而失去平衡般向城下摔去。
李九哪里愿意被牛蜻碰,闪身躲避她的手,这一躲就正巧给了牛蜻机会!
她猛地收紧腰腹,双臂护着头颈,蜷成一团朝阶梯滚去!火油泼洒,阶梯湿滑,她滚得又快又急,耳边全是风声和城墙上的惊呼,眨眼间滚落两三米!脊背撞得生疼,可她哼也没哼一声。
那士卒也登时反应过来,焦急地大喊道:“逃兵!”
城墙上本来人声鼎沸,被这一嗓子惊得停滞了片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重重的手掌啪地打在她头顶,李九骂了声爹,一脸凶神恶煞地低吼,“敢乱我军心我要你狗命!”
她作势扬起鞭子,鞭梢破空,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闻声,也头皮一紧,浮动的心思被压下来,重又投入到战斗之中。
“蠢货!滚回你位置去!”李九带着薄怒,一脚把人哪里来的踢回哪里去,真是蠢得不可理喻,她们南安门还怕抓不住一个逃兵?
城中戒严,内外警戒,哪怕那个不识好歹的新人长了三头六臂,也是她一个命令便能捉住!进了军营还想跑,真是吓破了胆的乡巴佬!
李九轻蔑地哼笑一声,撇了一眼半路爬起来就跑的牛蜻的背影,她刚抬起手,打算朝楼下的士卒打个手势,可巧就在此时,一队人绕过营帐现出模样来。
不是李勇是哪个?只见她气势汹汹,抬手便指向那一瘸一拐正跑得欢的少年。
她跑,她们追。
一时间城楼下、营地里是上蹿下跳、人仰马翻,乱糟糟的一团。
老张最先听见动静,也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可是神了,校尉莫非能掐会算,一早就料到新人要跑所以这么及时地来抓?
李九亦有些错愕,可搜寻一下便看见画师,顿时恍然:竟然是她?是这个少年大闹申府?
这一会的功夫,刚才那位报复不成反被踹的现世报也缓了过来,啐了一口,那小子是吓破胆子了吧,不往出跑反而往伙房柴房的小院里跑,糊涂东西!
不少人都这样想,或许是那孩子长得仪表堂堂,笑得也讨人喜欢,老张倒反常地升起几分惋惜,可惜了可惜了,伙房虽然紧邻一条大街,可后门早已锁死,墙高难以翻越,她可真是走进死路了。
周围几个兵卒也连连摇头,发出嗤笑。李勇命人层层包围伙房小院。
唯有李九,心中升起一阵不安,究竟是大闹了申府的魔星,不会把那些东西翻腾出来吧?她正欲抽身去盯着,可偏偏一时抽不开身——
可与此同时,城内的混乱亦被王稞抓住,她大喊道,“城门破了!咱们的人进去了!”
随即有人欢呼,紧接着,连声欢呼蔓延开来,连震耳欲聋的攻城木敲击声也消失了。
一部分士卒只听见身后传来的热闹,却不知缘故,还真以为真叫敌人闯入城门了,立刻惊慌起来,腹背受敌可怎生是好?
一个人开始乱了,不多时就有一片人都乱了。
李九即使大喊着是假的,众人也是半信半疑,趁这机会,几个身姿矫健的猛士翻了上来,她们皆披挂着半幅甲衣护住要害,额上扎着血红束带,连口中都衔着匕首,轻灵如猿猴般踩着同伴的肩膀,稳稳落在高墙之上!
这下城墙上可真是炸了锅了,李勇再喊着假的假的,也没人信了,老张等几个老兵更是带头把长戟一扔,顶着块盾牌就往城下跑。
好容易站住脚的几个猛士也跟商量好了似的,绝不恋战,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往城门冲,顷刻间砍翻了好几个守门的,一条光裸的门闩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