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提醒最坏的结果,也在做最后的确认——她是否真的决心涉足这滩浑水。
萧迟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苍白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冷静:“假面终有撕破之日。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搏一条生路。风险朕知,但,”她一字一顿道,“谢孤舟,你敢赌吗?赌朕这‘无根之萍’,或许能顺着这条线,找到一块足以立足的礁石,甚至……掀起足够改变流向的波澜。”
她不再自称“朕”,而是直呼其名。这是一种破格,也是一种将两人暂时置于同一艘船上的姿态。
谢孤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双古井般的黑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臣会查严禄与沈清弦两处,探明接触者身份及意图。陛下需继续蛰伏,留意陆修明一切动向,尤其是他对吏部人事变动受阻之反应。此为近期要务。”
他做出了决定。不仅仅是提供信息,而是明确了分工与合作!
“好。”萧迟兮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却未放松,“朕会留意。但蛰伏并非全然不动。陆修明对朕‘病重’已渐习惯,朕或可尝试,以‘养病烦闷’为由,索要些无关紧要的书籍、器物,甚至……请求一两名‘安静懂事’的旧宫人回来伺候,试探其反应,亦能拓宽耳目。”
她在争取有限度的活动空间,为日后可能的行动铺路。
谢孤舟略一沉吟:“可试。人选需谨慎,理由需充分。切勿操之过急。”
“朕明白。”萧迟兮点头,随即想起一事,“那三名陆氏提拔的官员,其弱点情报,朕已记下。谢统领可知,他们升迁受阻的具体缘由?是哪一方出的手?”
谢孤舟摇头:“明面是御史台某位素来刚直的御史,核查出其一人任上旧案疑点,联合同僚上书质疑。但背后是否有其他推动,尚未可知。凤君今日提及此事时,怒意隐隐,或与此有关。”
御史台?是仍有忠于法统、不畏陆氏的硬骨头?还是被人当枪使了?
线索越来越多,棋盘也越来越模糊。
“朕知道了。”萧迟兮深吸一口气,“有劳谢统领。”
谢孤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玄色身影向后一退,便欲融入黑暗。
“谢孤舟。”萧迟兮忽然再次叫住他。
他身形一顿。
“先帝当年,将你与‘隐麟’留于暗处,除了‘保其性命,观其本心’,可还有其他吩咐?”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比如……在何时,何种情况下,可以不再‘观’,而是……‘助’?”
这才是关键。先帝设定的触发机制是什么?
谢孤舟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直。他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亘古般的寂寥:
“先帝言:待其能见‘影’,可示‘刃’;待其敢执‘刃’……方知‘麟’。”
话音落,人影杳。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萧迟兮一人,对着空茫的月色与那盆静默的兰草,反复咀嚼着那似谶语般的话。
见影……示刃……执刃……知麟。
她缓缓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苍白而冰冷。
她见到了谢孤舟这道“影”。
那么,属于她的“刃”,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