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无好宴。”谢孤舟言简意赅,“人多眼杂,机心难防。凤君意在安抚朝野,亦在试探陛下,更在……铺陈日后。”
铺陈日后。指的是借机安插人手进入后宫。
“朕需要出席。”萧迟兮陈述自己的决定,目光紧盯着他,“朕需要知道,外面究竟是怎样一片天。朕也需要让某些人知道,朕还活着,而且,暂时不打算轻易死掉。”
这是她首次在除茯苓之外的人面前,清晰地表露一丝真实意图,尽管依旧披着“自保”的外衣。
谢孤舟的身影似乎又凝实了几分。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让萧迟兮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烛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坚毅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以及一道从耳侧隐入衣领的、淡淡的旧疤。他的眼睛依旧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陛下可知,这一步踏出寝殿,便再无退回暗处的可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凤君,朝臣,后宫,乃至隐匿各处的眼睛,都会重新审视您。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招致更凌厉的攻势。如今的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尚无足够自保之力。”
他在提醒她,也在评估她。评估她是否清楚风险,评估她所谓的“不打算轻易死掉”,究竟有多少分量。
“朕知道。”萧迟兮迎着他的方向,毫不退缩,“但蜷缩在此,亦不过是等死。区别在于,是悄无声息地腐烂,还是……试着在死前,看清是谁递的刀。”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谢统领,你是先帝留给朕的刀。朕现在想知道,这把刀,是只能悬于梁上,待威胁成形时落下,还是……可以偶尔,为朕指向黑暗中潜藏的毒蛇?”
这是更进一步的试探和索求。她在问他,能否给予超出被动护卫的、有限度的帮助与信息。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烛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谢孤舟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说出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三日前,太医正周谨言离开紫宸殿后,并未直接回太医院。他绕经西苑梅林,与一灰衣内侍交谈片刻。内侍隶属司礼监,但三年前,曾在陆氏京郊别院当值。”
信息!他提供了信息!
萧迟兮的心脏猛地一跳。周谨言果然有问题,且与陆家(或者说陆修明)有隐秘联系!谢孤舟不仅看到了,还查证了。这意味着,他手中的情报网络,依然在运转。
他此刻说出这个,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交换。他展示了能力,也回应了她的索求——至少,在情报方面,他可以有限度地提供帮助。
“朕明白了。”萧迟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春茗宴,朕会去。朕会是一个合格的、虚弱的、懵懂的傀儡。但朕需要知道,宴上哪些人是陆修明的铁杆,哪些人可能中立,哪些人……或许对先帝,还存有旧念。”她看着他阴影中的轮廓,“这,是否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又是一阵沉默。
“臣会整理一份名录。”谢孤舟最终说道,算是应允。但他紧接着补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宴上,臣会在暗处。但陛下需谨记,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信号。陆凤君……其人心思之深,耳目之广,远超陛下所见。”
他在警告她,陆修明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也更警惕。
“朕会小心。”萧迟兮点头,重新躺了回去,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也虚弱下来,“有劳谢统领。”
谢孤舟没有再说话。
下一刻,烛火轻微摇曳。
那道玄色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气息,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萧迟兮独自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望着帐顶,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刀,已经看到了。
虽然还未完全握在手中,但至少,刀尖的方向,暂时与她一致。
春茗宴……
她缓缓闭上眼。
那就让这场戏,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