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那就好。”滕帝松了口气道。
贤妃依偎在滕帝怀里道:“臣妾的好姐妹薛云,她夫君是承宣侯世子崔映。前不久因为马政克扣案被下狱了。皇上,他是冤枉的。他与北羌牧民谈好了价格,可谁知交货时,那些牧民不守信用,以劣充好,用老弱病马来凑数,还虚报数量,被牧师苑举劾了。”
滕帝最反感的就是后宫干政。他寻思着原来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都是贤妃游说他的酬劳。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又岂能被后宫的三言两语所左右。贤妃开的这个头是极坏的,若后宫娘娘们都像她这般败法乱纪,干涉朝政,他还怎么治理国家,民心皆丧之。
滕帝面色有些僵,原本搂住贤妃的手也缓缓放下道:“爱妃啊,这马政可是大事,打仗、驿传都需要,不能儿戏。崔映有没有罪,张廷尉自然会查清的,不会冤枉了好人。你就不要忧心了。”
那天名淑会会长郭明珠,可是对薛云夸下海口,说一定能帮她摆平此事。那崔映已经下狱七天。他身子骨弱,再加上监牢里阴寒,官司忧心,积郁成疾便一病不起。薛云去看他时,奄奄一息,生怕是熬不过去了。
为了小侯爷能早日脱狱,承宣侯一家可谓是耗尽家财,不惜血本来找郭明珠。贤妃对政务不甚了解,她当是个小事情,动动嘴皮子就能摆平了。她当滕帝是他哥,能什么事都依着她。
她觉得自己如此美貌无双,举国男人都会为她倾倒,滕帝又怎会不顺着她呢?帮一个小忙,自己又长了会长的面子,又能挣银子,何乐而不为呢?就几匹马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在皇上心中,她还不如几匹马重要吗?
贤妃圈着滕帝的手臂,旖旎道:“皇上,薛云是臣妾的好姐妹,她夫君受难,还被严刑拷打,只剩下半条命,怕是熬不过去。臣妾看她经此大难苍老了许多,她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如此年轻就失去郎君该怎么办。皇上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性命。他会把亏缺的金额补上。皇上您就依了臣妾吧.......”
郭明珠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也太高估美貌的价值。在国家利益面前,这些都一文不值。滕帝是一位拥有宏图伟志的帝王,不然他也不会冒险从京都逃到北辰。他不愿意当傀儡也不会被任何人所裹挟。
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是滕帝心中的症结痛点。一个政权要想稳固,军事力量是核心,骑兵是主要武装力量,而战马质量决定了骑兵战斗力,可谓是关乎国防根基。再者马政经费是财政大宗,官员谒者虚列开支,套取国帑,掏空财政。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所以滕帝这次下旨彻查此事,所牵连官员足有七十余人。无论贵贱亲疏,一律秉公执法,依律严办。此案由御史大夫谢清和张彦瑞廷尉联合察办。谢清大人是出了名的清廉正直,铁面无私。他当初奉旨去北砀郡,查办虚增赋税一案时,经核实北砀郡太守冯喆纵容其子冯尧,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目无法纪,罪据确实。经滕帝核准,冯尧被处决,冯喆被罢官,冯家家产被悉数抄没。
滕帝意想借此案敲打那些新贵们,绝不会草草了结。
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滕帝霍然起身,袖角带翻了几上的白玉盏,杯子骨碌碌滚下金砖。他恹恹道:“朕已经说了,这件事廷尉他们自会查清,无须在议。还有,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没教你吗?!”
郭明珠自小被宠惯了,丧父后,她哥郭景升也是对她千依百顺。她根本就没想到滕帝会断然拒绝帮这么一个小忙,这可关系到她这个会长的名誉!
她骇然跳起来怨道:“皇上,薛云是臣妾的好姐妹,您就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帮她一次吧,皇上连这点情分,难道都没有吗?”
滕帝从未见过如此任性无理之人。他的眉宇紧锁,唇角紧抿,下颌绷出一条冷硬的弧线,忿忿然道:“简直不可理喻!贤妃你好大胆子!目无君上,朕不是你的生财工具。你私自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朕还没治你的罪呢。来人啊,罚贤妃禁闭三个月,不得出宫门!”
滕帝蛰身便走出了殿,脚步踏在金砖上,透着沉闷的回声。贤妃梨花带雨追了出来。两扇沉重的猗兰殿门在她面前猛然合拢,门环上的铜兽首狠狠地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贤妃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了冰冷的门板上。手掌贴着光滑的朱漆,那凉意直直地透进骨子里。
“开门!”她用力拍着门,掌心击在木头上,发出沉钝的声响,“本宫命你们开门!”
门外一片寂静。廊檐下的灯笼,烛火跳动,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拖在冰冷的檐廊上。
滕帝走了,若说他从前还愿意应付贤妃,现在便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后宫干政犯了他的大忌,滕帝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后宫染指朝政。
郭明珠从今时今日起,最好的人生结局,便是守着这猗兰殿枯坐到老。这就是她这辈子的上线了,而下线在哪里就要看她自己有多作了。
***
话说樊贵人自从那一次临幸之后就没再见过皇上,但是却怀上了龙种。正好又快要入冬了,衣服穿的厚,也看不出来,她和冬雪就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一直到了第二年春,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让人举报给了贤妃娘娘。贤妃气急败坏,自己这肚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怎能让一个小贵人捷足先登呢。万一这小蹄子生了个男娃,母凭子贵岂不是要与她平起平坐了吗。决不能让樊怡先诞下龙种。于是她派了史嬷嬷去处理干净。
那天夜里,雷雨下得很大。史嬷嬷提着竹篮,里面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了西配殿。
樊贵人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她带着冬雪跪在炕旁,苦苦哀求道:“史嬷嬷,奴婢这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个孩子。若是这孩子没了,奴婢也不活了。皇上至今还未有皇嗣,这是他仅有的孩子,求求您,饶了我们母子一命吧。”
冬雪不住磕头道:“嬷嬷,上天有好生之德,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贵人和孩子吧,奴婢给您做牛做马。”
樊怡泣不成声道:“嬷嬷。您也是母亲,怎么忍心将这快成人的胎儿戕杀。嬷嬷不怜惜奴婢也请顾念皇嗣,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未出世,还未见过昭日朝霞,如此滥杀难道不怕遭天理报应吗?奴婢死后便是化作厉鬼索命,讨回公道!将残害我们母子之人满门诛杀!他是圣上的仅有孩子,嬷嬷于心何忍将皇脉断绝!”
或许是因为都是母亲,对孩子,史嬷嬷突然生出了怜悯之心,或许是樊怡的卑微身份,在宫中的遭遇令她同情,或许是因为史嬷嬷年纪大了,这种缺阴德之事下不去手,怕遭报应。总之史嬷嬷最终将那碗打胎药给倒掉了。
樊怡给史嬷嬷磕了三个响头,感恩道:“嬷嬷大恩,奴婢没齿难忘,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将来这孩子生下来,您就是他干娘。”
史嬷嬷惭愧道:“樊贵人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身卑,担不起这福分。老奴也帮你瞒不了多久,待到天暖减衣时,这肚子便藏不住了。这宫中四处都是眼线,你将来有何打算?”
樊贵人一边抹泪一边道:“自从上次侍夜圣驾之后,康公公便不让奴婢出宫门,将奴婢幽闭在这配殿中,尚无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若是真无生路,就算奴婢拼得一死也要保住皇嗣。”
.......
贤妃失宠后,这猗兰殿就跟冷宫似的,门庭冷落,无人问津。樊贵人要把怀龙嗣的消息传递出去难于登天。
史嬷嬷匆匆向贤妃禀报,说樊贵人的孩子已经处理掉了。贤妃心中才纾解了些.......
直到五月时,樊贵人已怀胎八个月,肚子实在遮不住了。
贤妃气急败坏地冲进西配殿,当她看到肚大如鼓的樊贵妃安然无恙地跪在她面前时,她内心竟油然而生了一丝恐惧。
樊怡神色端详,她轻轻抚摸着孕肚,全身散发着母性光辉与矜贵,仿若凤仪九天的从容,宝相庄严,华贵不凡。相比之下,反倒显得她自己粗陋鄙俗,气量狭隘。
贤妃隐约预感到这孩子将会令她失去一切。猝然,她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要置这孩子于死地。
她勃然大怒道:“小康子,快将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