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廖公传荀负进太初殿。数十位幕僚部臣们峨冠博带,整衣持笏在侧。
日头穿过琉璃瓦的飞檐,沿着红丝绒的长毯照进来。荀负就伫立在那儿,自成一道风景,琼英清冷,风姿灼灼。她肤色润如莹玉,鼻梁秀挺。一双柳叶弯眉,是江南春江最旖旎的风情。一双渊峙冷眸是塞北最凛冽的冰霜。嘴角微扬,带着三分睥睨,七分凉薄。
她身穿玄色织金浮光锦海水莽袍,玳瑁单挞尾革带。身上金线莽纹在日光下流光涌动,鳞次栉的金色鳞片仿佛被唤醒,闪着璀璨的光。这条蛟莽好似要腾空而起,赫然有气吞山海之势。
今天她不是运筹帷幄的军师,而是北梁的奉使,来谈判的。要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兵不血刃地,夺回大梁的疆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代表着大梁的尊崇威仪。
荀负俯首行礼。
廖公端坐于殿上,身穿玄色镶赤的杭绸锦袍,头戴远游冠与紫金簪。他和颜悦色道:“昨日孤与众臣们商议许久,意见不一,实难定夺。如今纪军兵临城下,军情紧急,望荀大人以大局为重,先解兵患再议吧?”
荀负暗忖汝休想来唬弄,她从容道:“吾乃北梁昭武侯,此次出使兖平郡,洲头湾一役已是尽了两地情谊。东颐五郡非北梁之属地,何得屡来乞援?倘东颐五郡归附滕主,廖公之利害即北梁之利害,荀某敢不效命?必奋力以退之。”
冯彪叱道:“荀负,汝简直厚颜无耻!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荀负揶揄道:“吾乃一女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汉。趁人之危来犯侵略五郡之人是纪渊。吾帮之是情分,不帮之是本分,怎么到将军嘴里反倒成了罪状了?”
徐议郎义正言辞道:“五郡之主乃是廖公,怎能另投他主?汝把廖公置于何地?”
万议郎愤然道:“荀隐川,别以为吾辈不知道,你们北梁就是觊觎五郡富庶,想来侵占,你跟纪渊也没有区别。”
荀负蛰身,讥诮道:“今日殿上之同僚,多半都是大梁滕帝旧臣,徐议郎、万议郎也是吧。当年纪渊、纪衡专权肆横,欺凌君父。尔等不思救主,匡扶社稷,却趁乱分裂国土,实乃不忠不义。如今,吾主滕帝宽仁圣明,既往不咎,优抚五郡,另封廖公为瑞王,世袭罔替。大梁统一乃上应天意,下通人和,势在必行。吾劝诸位不如纳土归降,趁早投之。”
林幕僚出列道:“北梁帝滕钦也非法统正朔,其乃旁其族亲。何来不忠之说。”
荀负好整以暇道:“吾帝是三让、告天、筑坛、受玺,举行内禅大典,正礼为帝,大梁正统,柴燎告天,受百官朝拜。这一点南梁也是认可的。名正言顺,岂可诬为邪说。”
她弯起嘴角,忿忿道:“诸位幕僚都是读圣贤书的大夫。夫人生于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诸位梁朝旧臣不想着如何重振大梁,恢复疆域,为了私利霸占大梁故土,真无父无君之人也!吾不削与尔辈为伍!”
一通话说得诸位幕僚瞠目结舌,满面羞愧,语塞难言。
一名武将指着荀负喝道:“荀负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藐视吾等!”
荀负面不改色道:“吾现在只是说。等到纪军的铁船冲破尔辈的城郭,就不是说说那么简单了。自古以来,武力弱的政权都只是昙花一现。东颐五郡迟早会被吞并,望廖公面缚舆榇,投诚稽颡。吾也是好言相劝。”
廖荣忠本来想让群臣们教训荀负一顿,搓搓她的锐气,没想到却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前,妥协让步道:“荀大人言之有理。孤在此承诺,只要荀大人能击退纪军,孤随你去北辰朝见滕帝。东颐五郡委质归命,奉北梁为正朔。”
荀负抿嘴道:“需立字据为证。”
唐迪愤懑指责道:“荀隐川,你不要欺人太甚!廖公已经应允了,难道会出尔反尔吗?”
廖公恨道:“孤一言九鼎,难不成会诓你,休要咄咄逼人。”
荀负从容不迫道:“廖公,唐太守此言差矣。吾乃北梁奉使,廖公乃五郡之主,此为盟誓缔约,必须走正式朝聘流程,签订丹书。之后,吾也好回去向滕帝复命。”
这五郡诸众本就想诓骗荀负,自然是不肯签订文书。荀负也看出其中猫腻,当她三岁小娃呢。
荀负含笑恭礼道:“若廖公不肯的话,那就算了。吾也不强求之。”
廖荣忠见她要走,连忙道:“哎哎哎,等一下,荀大人稍安勿躁。”
廖荣忠心中悸恐不已。当时他们五郡趁乱分裂出来时,纪渊对他恨之入骨。若是被纪渊擒住了,必死无疑。不管怎么说先解燃眉之急要紧。
廖公悲愤交集,但又无可奈何。他瞳眸中跳动的光,像极了江底汹涌的暗流,扶在案上的手,青筋隐现。
大殿中死一般沉静。猝然,一臣伏地恸哭道:“廖公不可啊......”
随后多名议郎跪地纷纷抗议。
就在此时,侍卫上殿急报:“贝州邬刺史急禀,纪军派兵每日在城门前搦战,罗长史率兵出城迎战,已战殒。”
怎可奈何,东颐兵弱将少。之前他们援东氐,出兵塔拉苏城时,有郭景升、荀负的助阵加持,而且夷陵卫也不是纪军的精锐主力,战斗力没那么强,外加纪兵松懈倦怠,才被击退。这次水战,丁泽可是带着精兵,全力以赴来的,自然就不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