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负瞥见墙角边圆桌上,郭景升呼呼大睡,已不省人事。她走过去,与一旁的夜鸢、夜鹭道:“把你们将军扶起来,一同回去吧。”
夜露更深,天气还是很冷。夜鸢和夜鹭搀着郭将军,跟在荀负身后出了何宅。何宅前是一条林荫胡同,马车停在胡同口。月光皎洁,银辉铺洒在林荫路上,虽然没有路灯,依旧可以看清人影。
倏尔,一只大手握住荀负纤细的手腕道:“圆圆。”
圆圆是她小字,除了亲人和纪衡之外,再无人这么唤她。她狐疑蛰身望去。
郭景升愣怔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圆圆,能嫁给吾吗?”
荀负依稀记得他清明节时喝多了也是这般,神情呆滞,目光发怵,跟中邪了似的。依据经验来看,郭景升喝醉时的胡言乱语,多半是真话。
他力气大,扯着荀负手腕生疼。荀负正准备开骂。
“扑哧,”一声,郭景升双膝跪地,愧疚道:“圆圆,以前是吾的过错,促狭于你,你不要生气好吗?吾知道错了,吾给你赔罪。你能原谅吾吗?吾真心钦慕于你,你能嫁给吾吗?”
小翠焦急道:“郭将军您快放手,咱小姐玉质矜贵,经不起您这么拽.......”
夜鸢和夜鹭骇然道:“少爷,这可使不得啊,快起来.......”
骤然间,空气都凝滞住,水气结成霜。所有声音似乎被隔离,万籁俱寂无声......安静地,荀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少女芳心的悸动。
她仿佛看见国文堂中,那个坐在她邻桌的男生,时常觑着她,偷听她跟纪衡说话,刻意在她面前表现,抢她的吃食,大呼小叫引起她注意。那个将她从芦苇荡救下,却被好友骂地狗血淋头的男生。原来在很早的时候,他就情根深种了。
她抑制住眼底泛起的涟漪,面沉若水,声音冰冷道:“郭将军把吾手腕弄疼了。”
郭景升倥偬松开手,慌乱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吾不是有意的。”
“圆圆嫁给吾好吗,吾会好好待你的......”
荀负没有回答,她一脸平静地看着侍从道:“把你们家少爷看好了,他喝醉了。你们家少爷酒品不太好,以后还是让他少喝点。”
夜鸢和夜鹭满脸愧怍,连连道歉,将郭少爷搀扶起来。郭少爷还振振有词,叫唤不停。
小翠护着荀负快步走出了胡同,坐上车驾。青鸟辇着马朝老宅驶去。
小翠看着荀负手腕上的红爪印,跟烙上去似的,心疼道:“这郭将军,下手没轻没重的,待他清醒了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
荀负靠着隐囊,隔着车牖望向阡陌的街道。从窗缝涌进来的阵阵寒风,吹散了她脸颊上的红晕。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与郭景升有肌肤之亲。在东氐时,她身负重伤,郭景升替她拔右背的箭头。她当时昏迷不醒,事后并回想不起来什么。
荀负手腕上的红印灼灼发烫,炽烧得她的心忐忑不安,有没有一种可能,像她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爱情?她陷入了沉思。人人都可以拥有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极为奢侈。
月光倾城,倾泻在迤逦连绵的飞檐、筒瓦和山墙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是否有她一隅容身之处。她真的能从这场残酷的战斗中全身而退吗?这场战斗从开始就无法停止,不能退出,直到一方灰飞烟灭,不死不休。
小翠担心道:“小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惊到了?”
荀负淡淡道:“没事,只是有些乏了。郭将军喝醉了,此事就不要再议了,省得惹人闲话。”
小翠噘嘴道:“小姐.......”
“好了。”
.......
次日,郭景升负荆请罪来了。
自他清醒之后,夜鸢将他昨晚干的傻事呈述了一遍。郭景升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以往他喝醉了,多是唠唠叨叨,说说醉话,动手还是头一回。他悔恨懊恼,荀负肯定更讨厌他了。怎么办,怎么办?他一个武将,平日里大大咧咧,又不像纪衡心思细腻,会讨女孩子喜欢。
他回想起幼年时捉弄荀负的种种行迹,再加上昨天酒后撒泼,荀负肯定对他厌恶极了。人吧越重视什么,越容易把这事给搞砸。男子汉大丈夫,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事到如今,唯有真诚检讨,恳求荀负原谅自己了。
他背了几根荆条,就来找荀负请罪了。果然是野蛮人,做事风格就是雷厉风行。关键荀负不是习武之人,也不会舞刀挥剑的。
郭将军走园子鹅软石小路,穿过月洞门,来到老宅。他在门口张望了半天,不见人影,又不敢唐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