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辞,我当了官之后,一定要向陛下告状,知县贪赃枉法,罔顾人命,视百姓为刍狗。”
那一年,许玉章的哥哥被温县知县诬陷入狱,仅仅不到一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磋磨死了。
“宋文辞,我当了官之后,一定要跟陛下谈谈伊河水患的问题,这水发的也太大了吧,我家的地全淹了。”
那一年,是周国朝廷统治下最难过的一年,北方伊河水患频发,周临村镇皆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所拨赈灾之物,被官员、盗匪与富商三者联合,生生将粮价提高了十倍之多。难民随处可见,饿死之人也是。而那一年,也是许玉章和宋文辞考上的那一年。
少时的一腔热血早已经在这黑暗的朝廷之中一点点凉透,什么忠君,什么为民请命,都是妄想。
而当大周最后的尊严自刎于大军之时,两人终于决定随众人打开城门,迎新君。
“咳咳玉章,这还没出宫呢。”宋文辞终于听不下去出声提醒,“你要是想和我一起过去就继续说。”
许玉章没心没肺,“那正好,反正京城我就和你熟悉,咱们两个过去也算有个照应。”
宋文辞:“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
要是不是之前接受原主的记忆,知道许玉章就是这样的性子,他都以为他是故意过来气他的呢。
许玉章脸上又换回了笑容,“那什么,你既然要走了咱们今天就去你家喝一杯吧,我可馋你做的饭了。”
“行,过来吧。”
“文辞你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找机会去找你。”
“可别,你要是过来我还得天天管你饭。”
……
第二天,宋文辞带着文书启程,这次受灾最严重的松溪县,他打算先去往这里。至于要带的东西,他直接让原主的仆从去准备了,自己带上那位仆从就够了。
完美!
因为昨日之事,除了许玉章,城门口没有其他前来相送之人。
宋文辞站在马车旁,朝许玉章作揖,“就到这里吧,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记得请我喝酒。”
许玉章作揖回礼,“这是自然,我闲钱不多,但一顿酒还是请的起的。”
两人相视一笑,未着之于不言而喻。
“就送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好。”
而宋文辞不知道的是,许玉章一直站在城门直到他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
史书载,“昭元初年夏,桓河水患突发,周边膏腴之地,均被水浇,村庄庐舍,荡然无存。”
宋文辞走进松溪县就想到了这句,在这一刻,史书上的文字成为了现实。
作为一名研究燕史的学者,自然知道这次水患并不仅仅是天灾,背后还有一群蛀虫在捣乱。
马车太大太招摇,宋文辞让仆从宋仁去处理掉。松溪县城门口,几个守城小吏懒懒散散地站着,城内的灾民想要出城,但都被一把刀拦住了,有一些想要硬闯的,直接被一刀了结,尸体直咧咧倒在城门口。
因为宋文辞刻意隐瞒行程,所以城外没有人过来迎接。
他让宋仁使了几两银子,借家中要事,终于混进了城中。
城中两边的铺子紧紧关着,原本熙攘的街道也冷清了下来。一些被洪水冲毁房屋后幸存下来的人们,都蜷缩在街道两边,眼神中是满目的荒凉。
“娘,我饿了。”
一位小女孩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娘亲手中的米汤,那是娘亲用头上的银簪子和手上的银镯子换来的一点米,最后熬成一碗粥,正在喂给怀里的弟弟。
“妞妞乖,先让弟弟喝好不好?”那位娘亲将半碗米汤喂到弟弟嘴里,剩下的递到女儿手中,”妞妞,喝吧。”
小女孩摇摇头,将手中的碗递到娘亲口边,话语中还未褪去稚嫩,应该只有四五岁,“娘亲饿,娘亲喝。”
那位母亲稍稍一怔,随后笑着凑到碗边抿了一口,“嗯,这米汤真好喝,娘亲喝过了,该妞妞喝了。”
年幼的小女孩太过天真,以为自家娘亲喝过就是喝饱了,美滋滋捧着碗将剩下的半碗米汤咕噜咕噜全灌进嘴里。
“娘亲,我饱了。”小女孩擦擦嘴,将碗小心翼翼放在娘亲旁边。
“饱了就睡吧妞妞,娘亲给妞妞唱曲。”语罢,那位母亲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小女孩的背。
小女孩打了个哈欠,自然地靠在娘亲身边闭上了眼睛。
而那位娘亲将盖在弟弟身上的被子分了一点给小女孩,一家三口就这样蜷缩在街道的一角,而在这条街道,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人。
“大人,我们该走了。”
宋文辞不知道这这里停留了多久,直到身边的小厮宋仁出声后才回过神了。
“好。”
两人像一片落叶,经过此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