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一怔,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就见苏淮右手不知何时握着把剑,猛地朝她刺来,电光火石的刹那,一道人影斜冲而至,毅然决然地如只扑火飞蛾,硬生生挡在了她的身前!
“噗嗤!”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得令人心悸。长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他的胸膛,又从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傅明珏双手死死攥着剑身,半张手掌几乎被横切下来,身体因剧痛而不可自抑地痉挛。他抬起头,沾血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垂下头,整个人软倒下去。
江念桥下意识伸手一接,摸到一大片湿热的鲜血,怀中人脸色近乎白纸,双眸逐渐涣散,喉咙里发出游丝般的微鸣。
他在说什么?
她恍惚了一下,才依稀辨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别再......后悔......了......”他说。
那瞬间像也有把剑刺穿了她的胸膛,疼得她无法呼吸。
——“念桥,快来!”
——“我帮你。”
六年岁月彼此跋涉,他们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迎来迟到的落幕。
人死灯灭,恩散债消,你别再后悔了。
不、不......你先睁开眼睛听我说,我那时不是真心的。
泪水接连不断地滴落在他额心和眼尾,但那鸦羽似的长睫再也不会像多年前那样轻快地眨动了。
......再也不会了。
一缕轻烟从他逐渐冰凉下去的身体上倏地飞出,融进漫天蒲公英似的魂体之间,就在此刻,“火烧连天”阵启,遮天蔽月的赤色阵纹霎时亮彻天地,如一场绵延无尽的山火轰然燃起,所覆之处的黑烟爆出尖锐嘶鸣,旋即被烧融殆尽。
在漫山遍野的灼热空气中,江念桥怔怔地看着那只刚刚离体的生魂毫无防备地撞进火阵,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便烧化了——魂契在最后一刻生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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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周珂猛地拽住刚挣开桎梏就要逃的苏淮一条胳膊,却被后者喀嚓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扭头吓得三魂出窍,大叫一声本能松了手。
苏淮毫不恋战,立刻发足狂奔,随即像是突然醒悟两只脚不够用似的腰身一塌,四肢并用挣命般地猛窜而起。
有眼尖的修士遥遥一指:“那人被邪祟夺了舍,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然而众人连经几场一山还比一山高的血战,这会儿还能喘气都是宗门老祖在天有灵,哪里还有余力去追穷寇,何况那只祟花样百出,谁知道他还憋着什么坏呢。
只见仿若化身野兽的苏淮唰地一下钻进密林,混乱间一道玄朱色身影离弦之箭般紧随其后。
“是银剑朱绫!”
“关键时刻还是天一宗道友靠谱!”
“靠谱”的银剑朱绫刚一进林,强提的那口气便已用尽,哇哇连吐几口血才撑着勉力起身,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逞英雄,但谁让那小弟子显然跟江念桥关系匪浅。
若是放任不管,那个闯祸精不定还要做什么妖——她从没见过谁像江念桥一样把戒律堂当自己家似的来来回回。
索性不如她先把人制住,辛瑜握紧了剑,她眼下状况不佳,但那个澜绝小弟子不过一个刚入门的低阶修士,即便是邪祟夺舍,她也有信心能一举拿下。
林中荆棘遍布,辛瑜暗骂一句他可真会找地方,右手一挥,削铁如泥的银剑在荆丛条上留下一道白痕,一根都没断!
辛瑜深深吸了口气。
......最起码也是五五开。
辛瑜艰难地跋涉片刻,就在她以为失了苏淮的踪迹时,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咆哮。
她眉峰一皱,三步并作两步地疾冲而至,只见苏淮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几近癫狂地扭动半身,饶是七情寡淡的辛瑜都有一瞬间对他那极致的痛苦感同身受。
仿佛是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辛瑜脚步甫动的声响让苏淮骤然一顿,紧接着他遥遥看了过来,那双滴血的黑色瞳孔让她呼吸不由一窒。
苏淮用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嘴唇略微一动,从口型上看,辛瑜隐约辨出那似乎是“师姐”两个字。
辛瑜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就见苏淮忽然举起右手,旋即毫不迟疑地插进了自己的左胸膛!
不要!
辛瑜大惊失色,再顾不上什么,急掠近前,然而已来不及了,苏淮从后背穿出的指掌间全是破碎的血肉——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与此同时,火烧连天燃近尾声,笼阵已先它一步完全熄灭。
黎离飘落至地,和暂时被困在火阵阵眼的段若影视线虚虚一碰,就听肩上的黄鹂道:“‘彼岸天’关着的那位也太能折腾了,这都多少年了,还能整这么一大出戏!这边收拾完又要着急忙慌地赶去昆仑山给他加封印!”
黎离眉峰一扬,声音因疲惫而带上一丝沙哑:“这活儿也要我干吗?”
小黄鹂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和黎离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不远处的段若影身上。
段若影:“......”
总有刁修想害本宗主。
“诺,”黎离下巴一抬,“现成的劳力,千万别让他跑了。我先走一步。”话音乍起,他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天际,眨眼间就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小黄鹂猝不及防一个跟头从半空中栽下来,惊叫几声,才张开翅膀堪堪在落地前划出一道弧线飞上枝头,甫一站稳,便扯着嗓子朝虚空中喊道:“马上八月十五了,今年一定记得回海天一隅过中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