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岁枝抬袖添茶,微垂着眼眸,不为人所察知地咬紧了后牙,忽地吐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副淡雅的神色,应道:“是啊,魏贵妃与母亲是故交,要不是她贤良淑德,深明大义,我断也不可能有命活到现在啊,这位魏贵妃的才学,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提起魏贵妃,封名禄神情不由肃穆了几分,冷冷地道:“雁公子此言,可是在质疑魏贵妃?”
“非是如此,”雁岁枝放下茶壶,温和笑道:“在下是赞赏倾佩,魏贵妃乃是雁氏恩人,晚辈何敢质疑?”
“雁公子离京多年,现在怎会与玉淳和昭灵,关系这么好了?”
雁岁枝微微一哂道:“初归盛京,对诸多千金贵女不了解,不过是想让她们详解罢了,能谈得上什么关系亲近呢。”
封名禄没从她嘴里套出话,撇了撇嘴角,转过了眸子,没再继续试探了。
可雁岁枝却因为他这般对晚辈关心,不由得柔柔一暖油生一阵感动。加之刚才几般探问傅家,或许是自己庆功宴点赏,与前几日留宿傅家之举才引起他的猜疑,认为自己是在算计傅家,今日才会来此探问自己。
雁岁枝微抬眸,望了望窗外的昏暗欲雪,厚实暮云中露出一丝金芒,为了能够查清当年的真相,以及让甄氏恢复后位。
她要借助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而当年雁御史与封夫人,在琅琊王判罪前双双遭人谋害,封夫人是找到通敌叛国案真相的引子,她需要封名禄帮自己去查那真相。
犹记得初入军营时,那少年玉树临风,朝气蓬勃,刚当上缇绮就奔到自己父亲面前要赏,此人便是锦衣卫的旧缇绮封宝砚,为护琅琊王妻女的少儿郎,身陷死地,最终尸骨无存,这个惨剧是横在封名禄心头上的一个刺。
家门送别的英傲儿郎,再见竟是马革裹尸,血袍零碎。
纵然权柄威名赫然,身份众人畏惧,也难抵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失子之痛,归家不见花朝月夕壁人身影,庭前再无拳武之人,妻儿双离,如此之仇,怎能叫他不恨?
不把其中因果弄明白,他便永远不会与忠勇侯握手言和,那他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的站在自己这边,雁岁枝思虑着,该要如何查清雁御史和封夫人被人谋害真相。
如今她才刚归京,今后有诸多时间,可以慢慢想办法。
“听闻封大监才从豫州疫区归来,”雁岁枝笑着道:“我在归京前,与魏姑娘曾经过豫州一带,魏姑娘身上得了些小疫症,养了好些天才好,那疫病属实闹得奇怪,可算是苦了百姓......封大监归京可有叫太医看看?”
“那丫头打小就是在盛京娇养惯的,像她这种闺阁女子,就得出去多见见世面才好。”封名禄言语冷淡,毫不在意地道:“我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没那么容易染上疫病,有劳公子过问。”
“可到底是怪疫,仔细防范些总是无碍的,今日耽误大监诸多时间,还请见谅。”
提起魏玉淳,封名禄道:“我今日本是打算去国公府拜访的,恰好在街上碰着这两丫头,以为她们两个疏于文学,便进来看看。”
雁岁枝淡笑一声,自打她归了京都,似乎的确没见过魏玉淳和赵昭灵提起过学堂,反而心无旁骛地陪她四处玩。
封名禄见她没再言语,饮毕清茶,起身道:“公子此行归京,选妻也好,避债也罢,不论是何目的,都请勿要伤及旁人,这些个丫头都是闲散人,并无攀权之心,也与当年那些事无半分干系,我想公子应该明白。”
“封大监如此殷殷关怀小辈忠言,在下敢不谨记?”雁岁枝也站起了身,注视着封名禄,道:“豫州疫病虽说发的奇怪,但也终有个目的,如今已入了冬,来年春耕良种未发,往年边关战事不歇,调粮或多或少都会受些影响,但今年忠勇侯大捷,为何户部迟迟不奏?还是说,国库早已亏空,无粮可出?”
闻言,封名禄心头惊震,霍然想到了什么,对方刚才所言之词,似乎有意地导引自己,想要追查豫州疫病一事,真正目的是什么,或许往户部这个方向查会有答案。
雁岁枝迷平和地收回了目光,没与对方对视,只引着人往雅间外送客,没有留人继续交谈意思。
封名录十六岁正式入锦衣卫当上千户,三十岁升任指挥同知,四十担任掌印大监,在宫廷当差这二十多年中,审查过不少案子,宫中还未有传出疫病案审查消息,她猜想封名禄应当是遇到了难疑......
雁岁枝站在雅间,目送他下楼的背影,看着那人掺了些白的发鬓,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封宝砚,突然心口一阵刺痛,一股酸楚之感涌上心头。
她转过了身,没有再继续看了,抬手往自己闷痛的心口,重重地捶了几下,只觉此时的封名禄,定是比任何人都更想念自己的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