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静默地看了好一阵,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见国公爷愤然离去,二人才收回了目光,转而将视线投向华台上的大夫。
尚未等魏玉淳回来,傅赐鸢先开口说话打破了安静。
“为了动后宫,又不叫人生疑,你可谓好胆色,居然敢以身为饵,就不怕玩脱了手,真被魏贵妃一道懿旨,塞个贤妻捆住手脚?”傅赐鸢看着长廊,口中言语嘲弄。
又在试探,雁岁枝心里明白他说的意思,几年前,大明当朝皇帝刚册立皇贵妃之子为东宫储君后,心疾就开始复发了,重病昏迷不起,太后便一直掌权把持朝政。
也正因为太后在朝堂上的地位,所以皇贵妃党派势力,几番遭受打压。
这些年来,太后和皇贵妃双方在后宫上,已明争暗斗许些年了,皇上一日不醒,朝堂政事决断就一直由太后下决断,所以此次医学盛会,太后并非是真想举行,但碍于皇贵妃率众妃跪请,即便太后不肯,考虑到众朝臣和国子监学子,以及天下民心,也只能点头宣令。
而作为多年被太后打压的皇贵妃,雁岁枝随魏玉淳进宫觐见,被她撞了个正着,因此给雁岁枝选妻,那必然也是迟早的事。
然一旦见了皇贵妃介绍的女子,就意味着雁氏万贯家财就成皇贵妃的助力了,若是拒绝此番殷情,则会得罪太后。
无论答不答应,都会得罪到一方,此况无异将自己置身于烤架上。
“若我说此次归京,实是为了避债,顺便进宫见贵妃娘娘一面,了却贵妃娘娘心中顾盼记挂,正巧赶上了宫里的医学盛会,便随魏姑娘来看看,傅二公子可会相信?”雁岁枝纸扇轻摇,语气悠悠,四两拨千斤回道。
“江南天高地阔,何处不能避债?偏选择来这盛京,骗骗旁人尚可,在我面前,不必演戏。”傅赐鸢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冷冷地轻哼了一声,道:“说吧,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雁岁枝并不理会他的猜忌,迎着他的目光,不退反进,坦然回道:“傅二公子天资聪慧,既然知道我别有用心,此次选妻,便是为了搅乱后宫,你又当如何呢?”
“拿自己的婚事当赌注?”傅赐鸢声音变冷,眉间具是犀利眼神。
“呵,听闻傅二公子性情洒脱不羁,常年混迹云袖间,从不涉朝堂后宫之事,素以纨绔无为面目示人,今日在此谈问,不知傅二公子为何会关心后宫之事了?”雁岁枝风姿清傲,双眸目射寒星,辞气凛然,继续道:“莫非傅二公子以往性情作派,并非如此,而是刻意虚张作伪?”
闻言,傅赐鸢霍然回过头,神情怔怔,似被雁岁枝这话给怔住了,二人对视而立,目光之中皆是冷厉狠色。
过了须臾,魏玉淳回到了坐席间,打破了对视局面,少女面色有些难看,淡声道:“雁公子,实在抱歉,适才兄长带着阁老千金本欲前来拜会,但我觉不妥,便、便拦了下来,你不会生气吧。”
“我知道,劳魏姑娘为我解围,”雁岁枝回过了身,语气柔和,好似心中真不介意,道:“选妻本是因我而起,非你之过,魏姑娘,其实见见也无妨的,莫要因我,伤了你们兄妹情分。”
魏玉淳心中明白,对方不想让自己愧疚为难,眼神清澈而执拗道:“雁公子不必介怀,兄长那边我自会去作歉,今日拦下,实是念及你家中父母双双故去,身边又无个理事长辈,过的本就不易,若是连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后半辈子该怎么办?我虽力薄,却不能眼见此事发生。”
听得对方这么说,雁岁枝眸光微闪,朝她浅柔一笑,见她因方才争执而微乱的发髻,雁岁枝心中一动,伸手为她轻轻理正珠串,柔声道:“谢谢你,魏姑娘。”
魏玉淳心微微悸动,嘴角一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然这动作一出,一旁的傅赐鸢却不知何故,看着有些不太舒服,轻咳一声,硬生生从两人中间穿过。
他回到自己位置上,语气硬邦邦地道:“玉淳有句话说的在理,家族门楣,是靠自己建功立业,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牺牲女子姻缘得来的光荣,如沙上筑塔,长久不得几时。”
听得这话,魏玉淳眉色微微舒展,也没多说什么,只请她归座,因着适才一事,面上愁云久久未散,俨然没了往日半分柔和。
雁岁枝瞧着这个贞静柔嘉,态度坚定,神情刚毅的如高雅君子般的少女,虽然她早就预想到会有人为自己介绍人。
即便自己看了阁老千金,也无伤大雅,但一想到适才魏玉淳为自己出面,不由引得她心生感动。
如今太后把持朝政,皇贵妃派系亲族几番遭打压,跟随国公小支持皇贵妃的魏氏亲族在朝堂上地位,自然也是有受些影响的。
只要她如小国公般劝言自己选妻,便能助皇贵妃夺纳雁氏财势之机,魏氏门楣便能恢复往日光辉,却没想到她的品性如此坚贞质直。
如果世间之人,都能够在利益诱惑前恪守情谊之本分,世间恩怨怨怨便会少些,可惜的是,利字当头之时,情字往往被弃如敝履......
就在这时,前去送人的赵昭灵,远远出声道:“哎戚大监已经被我送走了,大家怎么都站着呀?莫非是在等我吗?”
天下间又有几人,会像魏玉淳和赵昭灵这样挺身维护不相熟的人,去违抗太后和皇贵妃,弃本家荣誉而不顾的呢?
“是啊,本来有场好戏的,偏叫你回来晚了。”傅赐鸢扔了马鞭,随意坐回座位。
“好戏?二哥哥,是何好戏啊?快跟我说说,让我也热闹热闹。”赵昭灵跑到他的身旁,兴致勃勃地追问。
傅赐鸢没搭理她,半张着嘴道:“问你的好姐姐去,闹哄哄的烦人。”
华台下,三批医者施治比试刚结束,前来参会的人已经筛掉了大半。
此时,已是正午,第四场医试定在下午,午间太阳毒辣,雁岁枝坐一会儿就觉炎热,加之没见什么稀奇人物,便起身跟众人出宫回府用饭去了。
一出医学楼,雁岁枝就觉放松许多,傅赐鸢走在最前边,后边几人跟着他的步伐,缓缓行在宫中长道。
刚拐一个弯角,忽地,长廊尽头的广场上,响起一阵粗犷的喝骂声,只见一个锦衣卫缇骑拿着长鞭一个劲抽打女犯,那女犯以身作抵抱着另一女子,嘴里一直喊着主子。
雁岁枝抬眸看着不远处两位女犯,俱是披头散发,满身脏垢,身着一袭破布衣衫,身形瘦弱。
那两女子约莫四十出头,低垂着头,手脚都被长长的锁链给拷住,一双干枯的手满是被风霜刮过的痕迹,见一女犯手中握着一个小药瓶,那女犯似拼死护着。
“又装病偷药是吧!看你皮是又痒了,今儿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见那女犯死死护着人,那缇骑生了怒气,指骂抽打不够,便动手撕扯起了那女犯小主衣衫。
“一个褫夺封号的废后罪女,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老实游行赎罪,竟还敢指使罪婢偷药!老子告诉你,别指望废太子能回来救你,废太子被贬为庶民流放岭南,早不知死活了!在这宫廷之中,我还没见过被贬出宫,再回来过的!”
“把偷的药拿出来!再不交出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大人,别打了,这药不是偷来的,不要再打我家主子了!”
“你以为给她求情,我就不会罚她,看我不打死她!”
“住手!”
一声冷喝,傅赐鸢微微侧眸,朝着身后侍卫风眠使了个眼色,只见风眠几个快步上前,抬腿就朝着那缇骑后腰踹了一脚,厉声道:“放肆,八皇子虽被褫夺储位贬为庶民,但他身份还轮不到你一个胥役在此置喙!”
“小人该死,傅二公子,这个罪犯平日里,便一直指使身边贱婢偷宫女东西,而且还屡教不改,这次又偷药膏,刚好被我抓了个正着,小人这才出手教训的!”那缇骑转过身,抬眸见踹自己人是忠勇侯府人,跪下磕头,道:“傅二公子,这戴着链铐的是锦衣卫监管的罪犯,此处再往前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这锦衣卫到底是听商指挥使的,傅二公子,还是往回走吧,脏了你的眼睛属下可担待不起啊!”
“锦衣卫是皇上座下的狗,我竟不知何时成了商皇后的私兵?”傅赐鸢走到那缇骑跟前,冷声道:“你胆子倒是大啊,本公子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宫廷光天化日之下扯女子衣衫!”
“小人不敢!傅二公子饶命!小人这就滚!”当廷扯人衣衫,被几位有身份的贵族公子千金瞧见,到底有损天家颜面,那缇骑知傅赐鸢是个不好惹的主,当即吓得浑身发抖,说话都不利索了。
“还不快滚,等着本公子掌嘴么!”
一语末了,那缇骑二话不说,躬身身子神情惶恐,仓促地赶着人退了下去。
见缇骑押着人走了,魏玉淳面露忧色,警惕地看了下周围,低声道:“赐鸢,你适才太冲动了些,这事若是叫太后知晓,只怕会给侯府惹来麻烦的。”
傅赐鸢却不以为然,道:“我是盛京出了名的混账,太后她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教训条不开眼的狗,太后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他嘴上说得无所谓,心里却清楚,这举动多少带着几分私心,缇骑刚才那几句,竟让他想起了当年父母为护祈氏而死的旧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忠仆护主的戏码,再落得凄惨下场。
雁岁枝看着那两道罪囚身影,声音淡淡地问道:“魏姑娘,适才那二人是谁?”
“岁枝哥哥,这个我知道,适才那护着人的侍婢名叫浣春,她家主子原是前皇后甄氏,因琅琊王案牵连,就被皇上褫夺封号贬为庶民,每日戴铐在此游街赎罪,这小女犯曾是她的贴身奴婢,因惦念主仆恩情,则与她一起下了狱,那药应是后宫哪位主子见甄氏可怜,所以赏的。”赵昭灵言语缓缓,跟她解说着道。
闻言,雁岁赐想了须臾,温声道:“不忘恩情,忠心护主,是动了真情义的,适才我见她家主子咳疾厉害,多是饱受风霜所致,这狱中可有大夫医治?”
她问得平静,心里却在盘算,甄氏与琅琊王府有关,或许能从她身上找到些线索,傅赐鸢刚才出手,倒是帮了她一个小忙。
赵昭灵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岁枝哥哥,锦衣卫卫所里大夫自是有的,只是这位甄氏的罪...嗯呃...“
雁岁枝有些疑惑,问道:“罪责如何?”
魏玉淳轻叹一口气,接过话头解释,道:“雁公子初归京都,大概不知宫里的规矩,皇上下过御旨,此人一日戴罪,就算身染重病,也不准大夫为其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