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抿了一口,辛辣直冲咽喉,随后是暖流蔓延四肢。
她递给纳兰明若,纳兰明若摇头:“你喝。”
陈玄看着她们,忽然笑了:“像,真像。”
“像什么?”
“像贫道年轻时的两个师妹。”陈玄望向洞外,“她们也是这般,一个总把好的让给另一个。后来……一个殉国,一个出家。”
他收回目光:“所以你们要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道长为何不自己取那件东西?”
“取过。”陈玄解开道袍衣襟,胸口有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斜贯至肋下,“康熙三年,贫道独闯秘道,重伤而回。那时才知道,需要两把钥匙。”
“那顾炎武……”
“他也在找另一把钥匙。”陈玄系好衣襟,“他以为在纳兰成德手里,其实……在你们手里。”
沈青崖和纳兰明若同时愣住。
回忆与确认·申时
“我父亲留下的……”沈青崖思索,“只有念珠,但给了阿蘅。”
“我娘林晚秋托付的……”纳兰明若忽然想起,“那枚玉佩!她说‘若有一日无路可走,摔碎玉佩’。”
她从怀中取出“明月鉴”玉佩。
陈玄接过,对着光细看:“里面……有东西。”
他手指在玉佩边缘摸索,在某处轻轻一按。
“咔”一声,玉佩裂成两半,中间嵌着把小小的玉钥匙,不过指甲大小。
三人围看这把钥匙。
玉质温润,雕着精细的云纹,与陈玄那把铜钥匙纹路相合。
“林晚秋怎么会有这个?”
“她是前明宫人之后。”陈玄轻声道,“崇祯年间,她祖父是司钥太监。城破前,将这把钥匙托付给孙女,说‘他日若有朱家血脉来取,交之’。”
“但我娘给了我们……”
“因为你们,可能就是她等的‘朱家血脉’。”陈玄看向纳兰明若,“你母亲林晚秋,曾与崇祯帝幼子定亲。虽未成婚,但名分在。你身上,流着朱家与林家的血。”
纳兰明若踉跄后退,被沈青崖扶住。
岩洞夜话·酉时
夜幕降临,三人决定在岩洞过夜。
陈玄在洞口布下简易预警机关,细线系铃。
洞内生起小堆火。
纳兰明若靠坐在岩壁,神情恍惚。
沈青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
陈玄盘坐火堆对面,闭目养神,却留了一丝缝隙观察她们。
“明若。”
“嗯?”
“你是朱家血脉也好,纳兰家女儿也罢,对我而言,你就是你。”
纳兰明若抬眼,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可我娘……从没告诉过我。”
“因为她希望你做个普通人。”陈玄忽然开口,“乱世之中,皇家血脉是诅咒,不是荣耀。你母亲不告诉你,是爱你。”
他顿了顿:“但现在,这把钥匙选中了你。这是命,也是债。”
沈青崖将玉钥匙塞回纳兰明若手中:“那我们就去还了这笔债。救你父亲,开秘库,然后……远走高飞。”
“若秘库里真是复国之物……”
“那就交给该交的人。”沈青崖看向陈玄,“道长,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玄沉默良久:“玉玺。崇祯帝随身携带的私玺,刻着‘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说……若大明真亡了,这玺就留给后来人,告诉他们,朱家皇帝,没有逃跑的。”
火堆噼啪,映着三人肃穆的脸。
深夜托付·戌时
陈玄守夜,沈青崖和纳兰明若相拥而卧。
洞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纳兰明若在沈青崖耳边轻声道:“青崖,我有个念头……很可怕的念头。”
“说。”
“若我们真拿到玉玺……不交给任何人。”她声音压得极低,“就让它永远埋着。复国、复仇、复明……这些事,流得血还不够多吗?”
沈青崖抱紧她:“好,听你的。”
“可那些期待的人……”
“期待的人,大多已经死了。”沈青崖吻她额头,“活着的,就该好好活着。”
陈玄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颤抖,他听见了。
但没转身,没说话。
“道长。”沈青崖忽然开口,“若我们真不交出玉玺,您会如何?”
陈玄良久才答:“贫道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玉玺,是一句‘大明真的亡了,该放下了’。若你们能说出这句话……贫道就真的,可以死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解脱般的疲惫。
黎明启程·卯时
晨雾弥漫山林。
陈玄拆了预警机关,将皮卷地图誊抄一份给沈青崖:“原图你们带着,这是抄本。记住,进了秘道就烧掉原图,不留痕迹。”
他将铜钥匙也交给她们:“两把钥匙必须在同一人手中,石门才开。贫道……不进去了。”
“您……”
“贫道在此接应。”陈玄望向西山方向,“若你们三日未出,贫道就进去收尸。若你们出来了……贫道送你们最后一程。”
他解下背上长剑:“这把剑,陪了贫道六十年。如今送给你们,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斩断。”
剑鞘古旧,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沈青崖接过,入手沉重。
陈玄忽然向两人深深一揖:“前明钦天监监正陈玄,拜别二位。此去……珍重。”
他转身,身影没入晨雾,像一滴墨融进水缸。
纳兰明若握紧玉钥匙:“我们……真的要去吗?”
“去。”沈青崖收好地图钥匙,“但不是为玉玺,是为救你爹。救完人,我们就走。”
两人向北而行。
晨光刺破雾气,将前路照得朦胧不清。
行至午时,前方山路出现岔道。
按地图该走左边,但右边路上有新鲜车辙,很深的辙痕,像是载重马车。
沈青崖蹲身查看,在辙痕旁泥土里捡到样东西: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还能辨认出“粘杆处”三字。
而木牌下,压着一片布料。
月白色,绣着藤萝纹。
是纳兰明若在总督府时,常穿的那件旗袍的料子。
纳兰明若脸色煞白:“这是我留在总督府的衣裳……怎么会……”
沈青崖看向右边岔路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
不是皇庄,是座废弃的庙宇。
庙门口,挂着件月白旗袍,在风中飘荡如招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