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心里那些念头轻轻浮起,疏影都听得真切,她偏过头望向清涟,抿唇一笑。
而后转向风妖雨妖,眸里映着晨光,温声道:“风雨有归处,影亦有归处。”
“她在哪儿,我便在哪儿。守着她,便是守着我的道。”她说着,将清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风妖听罢怔了一时,随即与雨妖对视,雨妖笑意浅浅,柔声回应:“道之所向,便是归处。你能这样说,便很好。”
清涟听得心里软软塌下去,颊上泛开红晕。
她抬眸去看疏影,那人仍是一副平静模样,她便忍不住往她身侧又偎近了些,轻轻倚着。
风妖瞧见这小动作,禁不住又笑了一声,这回笑意里添了几分真心的柔和。
“罢了罢了,不闹你们了。”她转身往湖边走,“走吧,带你们去马陵山。那地方,路不好寻。”
雨妖跟在她身侧,回头朝二人招了招手。
清涟与疏影相视一笑,并肩跟了上去。
四人沿湖而行,路上风妖说起宿预旧事,语声清淡,如风过林梢。
她自称晴飔,雨妖唤作霖雨,百年前二人云游至此,见这地方水患频仍,地脉不稳,便留下来看看。
那时皂河残城已是废墟。
她们去过,里头空无一人,只剩断壁残垣,淹死的人连尸骨都寻不着。
城外的百姓逃的逃,散的散,留下的不过几十户人家,守着几亩薄田,活得艰难。
“那会儿这地方比现在荒多了。”她抬手往四周指了指,“地也种不好,天旱时旱死,雨多时涝死。我二人想着,既来了,便帮一把。”
霖雨在一旁温声接口,说她们在此地司风掌雨,全看田里需要什么。该晴时晴,该雨时雨,一年一年下来,收成渐好,留下的人便也多了。
城里那些屋舍,多是这百年来慢慢盖起来的。搬来的人多了,铺子开起来,街巷热闹起来,渐渐便有了今日的模样。
清涟静静听着,心里慢慢掂量出几分意味来。
人与妖,本无定分。
各安其位,各尽其分,日子便这么过下来了。
地养着人,人记着你,循环往复,天地便渐渐丰盈起来。
所谓共生,不仅在一纸契约,或香火供奉,更是在彼此需要,彼此成就之间。
日头渐高,暑气从四野蒸腾而起,闷闷地笼在身上。
清涟走了半日,额角沁出细汗,脚下步子也沉了些,偶尔抬手拭一拭额间,又继续往前走。
疏影见她颊边泛红,便伸手将她鬓边被汗沾湿的碎发轻轻拨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拭去额上的汗。
前头晴飔回过头来,恰好瞧见这一幕。
她脚步顿住,嫣然一笑,唤道:
“清涟妹妹。”
清涟一愣,她与这二人相识不过半日,这般亲昵的称呼,听着倒有些意外。
晴飔见她怔住,偏头对霖雨笑道:“你看,把人叫愣了。”
霖雨嗔她一眼,转向清涟:“走累了吧?可要姐姐们带你们一程?”
清涟一时没反应过来:“……带?”
晴飔抬手在风中一拂,身影恍惚了一瞬,好似随时要化入风中:“我们这般,行走天地间,原是不靠脚的。想去哪儿,风一吹便到了。”
霖雨在旁点头,周身水汽氤氲,愈发明净。
清涟看了看她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是啊。
风雨影光,本就不必像凡人这般一步一步走。
她转头看向疏影。
疏影含笑垂眸,下一瞬,清涟只觉脚下微微一软。
一道暗影自疏影身下无声漫开,温凉如水的暗影托着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柔和的阴翳里。
风拂过耳畔,带着湖水的湿润,雨丝的清凉,还有疏影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靠在疏影怀里,眼前景物倏忽流转,山川湖泽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疏影的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
“这般,可凉快些?”
清涟弯起眉眼:“好舒服。”
四人化作一缕风,几点雨,一片流动的暗影,掠过苍茫山野。
不多时,眼前景物渐次凝实。
清涟双脚刚踏上实地,便觉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比城中那夜猛烈数倍,仿佛地底有庞然之物正在翻涌。她身形一晃,被疏影伸手扶住。
清涟眉心微蹙,凝神细察。灵流紊乱如沸水,四处冲撞,寻常修士若贸然靠近,只怕心神都要被这躁动扰得难安。
“此地便是马陵山。”霖雨的声音在震颤中依旧温润,“地脉躁动的根源,就在山中深处。”
晴飔抬袖在身前轻轻一拂,一道风墙将涌来的灵流稍稍隔开,她偏头看向二人:“愈往深处走,灵韵愈乱,只能护到这儿了。”
霖雨亦点头,周身水汽流转,与晴飔的风相互交织,在前方开出一条勉强平稳的路径。
她望向清涟,眸光柔和却郑重:“上一代来时,我们也是这样送她进去的。她在里头待了足足两日,出来时灵力耗尽,歇了半月才缓过来……”
“这次,就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