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望向眼前这座笼罩在暮色与尘沙中的江北大城,城墙在天光下厚重苍凉,城门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先住下。”疏影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明日去寻灵脉节点。”
清涟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孩子消失的巷口,一同没入暮色之中。
盐渎城南这一片,格局与江南市镇大不相同。
道旁多是土坯房、茅草顶,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房,外墙也都被风沙侵蚀得斑驳。
店铺幌子简单粗犷,卖的东西也实在,粗瓷碗、麻绳、锄头、成堆的杂粮。
人比码头上少些,但来来往往的,脸上大多蒙着一层疲惫的尘土色,步履匆匆,少有人闲逛说笑。
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烟味、牲口棚的气味,还有一种清涟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街边蹲着等活计的苦力、摊后吆喝的小贩、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许多人的肩头、后背,都贴着那种稀薄不一的灰霭,随着人的动作缓缓蠕动。
更让清涟心头微凛的是,当她和疏影走过时,附近一些人身上的灰雾会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朝她们的方向探过来。
清涟握住了疏影的手。
疏影亦是心领神会。
几乎同时,清涟感觉到脚下地面掠过一层阴影,将那些浊气隔挡在外。
那些灰雾在屏障外徒劳地探了探,终究退了回去,重新附着回原本的宿主身上。
两人正牵手走着,一阵焦香混着面食的香气飘来。
路边一个支着旧铁板的小摊,摊主正用铁铲熟练地翻动着一张大饼。
饼身金黄,软韧适中,在铁板上摊得厚实均匀。嫩黄的蛋液裹满饼面,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边缘微卷起焦脆的壳。
是鸡蛋饼。
江北常见的街头吃食,盐渎这边似乎做得更为厚实。
清涟脚步顿了顿。
那朴素的香气在粗粝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她走过去:“老伯,要一个。”
“好嘞。”
老汉又从旁边陶碗里舀了一小勺腌得黑亮的咸菜丝,用筷子拨在饼中央,动作熟稔地撒了点粗盐粒,最后淋上小半勺褐色的酱料。
铁铲一翻一折,软饼裹着馅料卷成厚实的一卷,边缘略微粘合,被油纸利落地包起。
清涟付了钱接过。
油纸温热烫手,透过纸能感到饼身的软韧。她小心掰开一半,里面咸菜丝的酸香混着酱料的咸鲜透出来,热气腾腾。
递给疏影。
疏影接过,仔细看了看这裹着馅料的软饼,低头咬了一口。
清涟也咬下。
饼皮外层微焦,内里却十分软韧,扑面而来面食本身的麦香。蛋液嫩滑,咸菜丝脆爽,粗制的酱料味道厚实,整体口感丰富又扎实。
与江南点心那种精细的甜软截然不同,是一种粗粝却饱足,让人安心的味道。
“怎么样?”她看向疏影,嘴边还沾着一点酱渍。
疏影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实在。”
清涟笑了,自己也觉得这卷着馅料的软饼实在落胃。两人就站在路边,就着干燥的空气,将各自半截饼吃完。
清涟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心里那点初到陌生之地的凉意也散去了些。
两人寻了间客栈住下,房间简陋,疏影在屋内布了层结界,隔开外间浊气窥探。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一时无话,白日种种在黑暗中沉淀。
清涟侧过身,面朝疏影。
黑暗中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疏影唇角。
黑暗让这个触碰变得不同。
清涟倾身过去,疏影微微迎上。夜色里自然地寻到彼此的唇,温柔地贴合。
疏影的手抚上清涟腰间,清涟的手搭在疏影颈侧,隔着衣料感受彼此身体的线条与温度。
亲昵片刻,两人稍稍分开。
清涟闭着眼,白日所见重新浮上心头——那些试图靠近的灰霭,它们渗透的方式,那种顽固的附着……
“疏影。”
“嗯。”
“这次……我有点不安。”清涟将脸埋进疏影肩窝,“这里的浊气……它们活的一样,专往人身上钻,还会自己蔓延。”
“我担心……恐怕找到节点净化掉,也未必能解决。”
疏影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一步步来。”疏影平稳如常。
“先看清,再想对策。你我同行,总有法子。”
清涟没说话,更紧地贴着她。
疏影的手轻拍她的背,清涟也在熟悉的心跳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先看清,再想对策。
没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