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两日半,愈往北,水面愈显苍黄,两岸风光也由润泽转为粗砺。
这两日过得不太安生。
先是昨夜,隔壁舱的熊妖与跑单帮的人客商因货物堆放争了起来,推搡间几乎现了原形,咆哮声震得船板发颤,最后是船老大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船工硬给按下了。
今日晌午,又有个醉醺醺的豹妖在船尾闹事,嘴里不干不净,被个沉默寡言的镖师一拳怼进水里,半晌才湿淋淋爬上来,缩到角落再不吭声。
小摩擦不断,舱里总弥漫着一股躁郁的气。
清涟与疏影冷眼瞧着,未掺和,心下却都觉出些异样。
这些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底下那股无明火气,却像这江北干燥的风沙,硌得人不舒服。
“不太对。”一次冲突平息后,清涟低声对疏影道,“虽都是小事,可也太密了些。”
疏影颔首,目光扫过舱内或闭目或低语的几张生面孔。
“像是有东西把人心里的毛躁都勾出来了。”
“小心些。”
果然,暮色将临时,麻烦找到了她们头上。
三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不善的汉子拦在了她们回舱的过道上。为首的是个疤脸,目光在清涟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疏影脸上,扯出个笑:
“二位姑娘面生啊,打南边来的?这北边水路不太平,哥几个瞧你们单薄,特地来关照关照。”
清涟脚步未停,微微颔首,淡淡道:“有劳几位挂心,我们自会当心。”
说罢便侧身欲从旁绕过。
那疤脸汉子却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脸上假笑收了收:“妹子这话可就不识好歹了。这关照嘛,自然不是白给的。”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禽妖也嘿嘿低笑起来。
疏影将清涟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挡在前面,衣袖无声自动,周身气息蓦地沉静下来,将那几人有意散出的压迫感无声化去。
“让开。”
疤脸汉子面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清冷单薄的白发女子气势如此慑人。
他眼中闪过疑忌,但众目睽睽之下,面子有些挂不住,色厉内荏道:“哟呵,还挺横?爷们儿今天还就……”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个一直沉默、体格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忽地开口,声音粗嘎:
“老大,跟她们废什么话。”
他混浊的眼珠在疏影冷淡的脸上停了停,又瞥向被护在身后的清涟,扯了扯嘴角,
“瞧这打扮气度,南边来的肥羊?身上……肯定有点好东西。”
疤脸汉子见二人衣着虽素净,料子却好,随身行囊也瞧着扎实,咧嘴道:
“这船上的规矩,见了面总得意思意思,交点平安钱,保你们这一路顺风顺水不是?”
尖嘴禽妖立刻帮腔:“就是!咱们兄弟保平安,那可是金字招牌!”
清涟在疏影身后,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抢夺之言,心里最后那点“或许能讲道理”的念头也熄了。
她看着眼前三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汉子,指尖发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被恶意直面冲击的不适。
躲不过了。
本能地朝疏影靠近了半步,与她并肩。
清涟知道疏影定会护着自己……
可不能再只躲在她身后了。
这些人不讲道理,那便一起面对。
要打,就一起打。
清涟心中那清晰坚定的心念,一字不差地落入疏影灵台。
担忧,决心,还有那份不愿再只被保护的倔强。
“平安钱?”清涟的声音清晰地穿过船舱的嘈杂,冷言道,“我看是买命钱吧。”
她看向疏影,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下一瞬,疏影动了。
脚下船板的阴影如活物般迅疾无声地缠上了最近禽妖的双足。
禽妖只觉脚下一沉,一股冰寒刺骨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小腿,惊得他“嘎”一声怪叫,踉跄着被定在原地。
疤脸汉子见状,脸上横肉一抖,怒骂着挥拳朝疏影面门砸来。
与此同时,旁边那沉默的魁梧汉子也发出一声哼叫,皮肤上冒出粗硬的黑色鬃毛,两颗獠牙从唇边呲出——竟是个半现原形的野猪妖。
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直抓向疏影的肩臂,打算硬碰硬擒拿。
疏影侧身让过拳风,数道暗影如灵蛇窜出,精准缠上野猪妖的腕间筋络,狠狠收紧。
“嗷!”
野猪妖痛哼一声,手臂酸麻,力道泄了大半,抓势不由得一滞,獠牙龇得更凶。
就在这刹那的空隙,清涟的灵丝已悄无声息缠上舱顶横梁,灵巧地打了个旋。
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从袖中滑出一张轻身符,指尖微光一闪,符纸无风自燃。
淡淡的灵光笼罩了疏影。
她借着清涟的灵丝,足尖在野猪妖酸麻未消的手臂上借力一点,身姿如风掠过,眨眼间便从那前后夹击的缝隙中脱出,稳稳落回清涟身前。
疤脸汉子的拳头落空,力势难收,踉跄前冲。野猪妖则甩着酸麻的手臂,眼里满是惊怒。被影缚困住的禽妖徒劳挣扎,带得船板咚咚作响。
疏影静立原地,一双冷眸扫过三人。
“还要‘保平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