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音望向那片与三百年前一般无二的苍茫江面,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浸透了江水的凉意:
“她……寿数终尽,已归尘土了。人类寿命,终究有限。”
她收回目光,“通州是她的故乡。这丰乐楼,原是她祖辈所建,后来传给了她。”
“她走后,我便留在这里,替她看着这楼,看着这片江海,也看着……百年一轮回的灵脉潮汐。”
话音落下,阁内只有远处隐约的江水声。
清涟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这样啊。
下意识地握住身侧疏影的手。
“三百年间,也见过几位后来的抚灵人途经此地。她们……大多是独自一人。像你们这般结契同行,心意交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们之间……很不同。”
清涟闻言心头微震,看向疏影。
疏影亦正看着她,目光温柔相接,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回按了一下。
聆音将这点无声的应答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深了些许,仿佛透过她们看见了旧日自己的倒影。
她倾身取过身侧那柄紫檀琵琶,抚过光润的木质琴身,温柔得像在触碰故人的脸颊。
“这琵琶……”她低语,“是她与我结契那一年,亲手所制,赠与我的。琴身是百年紫檀,弦是东海鲛绡捻就。”
“自那以后,便未曾离身。”指尖按上琴弦。
聆音抬眸,清浅的笑意落在四人身上:“今日相逢,听我这旧人絮叨这许多往事……也是缘分。”
她将琵琶横抱于怀中,姿态娴雅:“若几位不嫌,容我献上一曲,权作……贺此番重逢,亦贺诸位同行之谊,遥寄……故园之思。”
聆音指尖落下。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流泻而出,似一滴清露坠入心湖。紧接着,弦音连绵,如月下江潮缓缓铺展。
随着乐声流转,她发间的耳羽轻轻扇动,周身泛起一层朦胧清光。点点光华化作无数振翅翩跹的音符灵鸟,绕着她在空中盘旋。
琴声婉转低回,又忽而空灵高远,不似人间凡响,倒像引来了九天之上的风露。
清涟屏息听着,只觉那弦音丝丝缕缕直透灵台,里面含着江月般的寂寥,潮水般的温柔,更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守望和宁静。
真美啊……
清涟无声的叹息。
那指尖流淌出的何止是音律?
分明是三百年的时光,是走遍江澜十三州的春花秋月,是与心爱之人并肩看过每一处灵脉山川的的回忆。
每一个音符里都映着往昔的影子。
聆音朱唇微启,歌声随之而起。
那声音空灵剔透,与琵琶声水乳交融。
她抱着琵琶,身姿随着乐韵缓缓浮起,宛如古壁画中凌空飞翔的飞天,自在而庄严。
她在空中轻盈回转,目光垂落,扫过满楼宾客,也扫过窗外的滔滔江水,眸中似含着三百年来的月色潮声。
整个丰乐楼,从喧嚣大堂到僻静雅阁,所有声音不知何时都已沉寂。
所有人都仰首望着空中那道似真似幻的身影,如见江畔守护神灵显化,心中生不出丝毫杂念,唯有被乐声与景象摄住的震撼。
清涟怔怔望着那清光中的身影……
聆音前辈也曾有过这样的百年之约,牵过那样一双手,走过同样的山水晨昏。
那些再无人见证的过往,尽数融进了这琵琶弦歌里,化作了她周身温润无悔的清光。
此刻的聆音前辈看起来并不孤单。
她怀抱着故人的琵琶,在这片她们共同守护过的江海上,唱着或许只有彼此明白的歌谣。
原来铭记本身可以是这样宁静的圆满。
……也很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