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器的开关被人打开,热水从花洒里落下,哗啦啦,全部打在连挽的皮肉上。他冲着后背,手机屏幕慢慢蒙上了一层水雾,有些模糊,连挽用手掌擦了一下,看到云连的好友添加有个新的红点。
一个黑猫的头像挂在上面。
连挽放大一点图片,发现那只黑色薮猫有些眼熟——它站在绵延不断的草丛中,广阔的绿色都只是它的背景,阳光洒下来,照得它黝黑的毛发发着亮。这只猫的脸很小,眼睛很大,腿很长,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绿色的眼睛正直直看着镜头。
手机上又起了层雾,连挽又擦了一下,发现黑猫的头像边是一句好友申请:
【它的列表里也只会有你一个。】
他真是疯了。
连挽把开关一掰,水流被他开到了最大,水柱打在背上已经让人有些疼。可是疼就疼吧,这点痛觉算什么?他觉得自己需要用这点痛转移一点注意力,不然这么亢奋算怎么回事呢——我是贱啊,可是你们都捧在手心里的荆家大少爷,还要来和我聊天,还说什么只有我一个,难道他就不贱吗?
他忽然想到刚刚楼道里那两个打闹的学生:连挽大概这辈子都理解不了人为什么因为一个塑料袋也可以笑成这样了。可是多神奇,或许我青春期最大的欢愉以后就是这个s级的alpha了呢?我之后也会因为他而笑吧?连挽幻想了一下以后荆准如果得知那个发出【你要几次,才能让我怀孕】的人是谁,再看到手机屏幕上问自己会不会给他发那些不好的话的样子,也无声地乐到喘不上气来。他把手机放在置物架上,没有立刻回荆准,而是慢慢给身上涂起了沐浴露的泡沫。
手心擦过脖子和前胸时,他又觉得荆准可怜。
帮我擦身体做什么呢,削苹果做什么呢,在医院陪我算什么呢?
我其实挺不识好歹的。
泡沫顺着水流流进下水道,连挽盯着地板,总觉得自己还有个问题应该要问荆准,可是他一时半会给忘了。
那就想起来再问吧,如果那时候我俩还能好好说话的话。连挽冲洗干净身体,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终于通过那条好友申请了。
加上新账号也没什么要说的话,又不熟,也不想问“你喜欢什么运动呀”“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你平时是喜欢听歌吗”,连挽估计荆准也是同样的想法,也就划出了云连。
连挽又去了论坛。
还是点进个人的主页,连挽坐在椅子上,点着台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发了一条新帖子:
【一个碗】:所以,你会让我怀孕吗?
这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推送机制,这条个人动态区的帖子有了些浏览量,评论区零星出现了几条回复:
【666,玩这么大?】
【你压抑疯了?】
【你对象不行啊?还是没做避孕措施现在后悔了?】
【寂寞了?】
连挽一个都没理。
他有预感,以后在这个主页,他还有得讲。
......
荆准背着书包,下了车。刚走进别墅,路过客厅,他正要上楼梯,忽然听到冰箱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饿了?
他轻轻走到冰箱边,不出所料,打开的冰箱门前,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背对着他,好像正在偷吃什么。
荆意经历了一天课业的摧残,终于捱到了周五。鉴于小孩子上学是真的很辛苦,很累,很需要甜品安慰(荆意原话),妈妈终于承诺每周五会给她买一个她最爱吃的蛋糕补偿她。可惜的是,小孩子也是真的不能多吃甜品,不然牙齿会蛀,牙都掉了的话也会变得很丑(康云柔原话),最终协商方案是这一整块铺满车厘子和巧克力的蛋糕,荆意只能享用八分之一,再不能多吃了。
可是小孩子的心情,八分之一的甜怎么能弥补得了?
荆意拿起勺子,坐在地上,悄悄挖了一口想:我就吃这一口,其实也是八分之一的范围内的;又挖了一口想:刚刚只挖到了奶油,没挖到蛋糕胚,不算;再挖了一口,想:其实八分之一这个数就不太合理,家里有我、哥哥、爸爸和妈妈四个人,怎么能给我安排的是八分之一呢......
“我也觉得我们荆意只能吃那么一点蛋糕实在是太可怜了。”
“是吧是吧,对,”荆意嘴里鼓鼓囊囊,囫囵应和了几声。等等,察觉到不对,她慢慢放下叉子,然后再慢慢从地上站起,端起蛋糕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随后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着抱着臂,斜靠在墙边的哥哥正看着自己笑。
“哈哈,哥哥。”荆意对着他呲出了一口黑牙,很关心地问:“你回来啦?”
“是啊,”荆准走到她身边,牵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妹妹走到沙发边,带着她一起坐下后问她:
“干嘛坐在地上吃东西?”
“我,我就是想着只吃一点点,就吃一点点就放回去,”荆意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脸蛋在上面蹭了蹭,小声说:“而且我没有动哥哥的那块哦,我一直想着哥哥,一直想着你怎么还不回家,所以就下来等你了。”
“啊,”荆准向后靠在沙发上:“在冰箱前等哥哥,还给哥哥剩下了一半蛋糕呀?”
完了,哈哈。荆意知道瞒不过他,就破罐子破摔,坐直了身子,皱着眉毛,叹了口气,说:
“哥哥,其实我不小心吃那么多,是因为压力太大了。”
荆准没说话,静静听她讲。
“你肯定会想我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有多大压力呀,可是有,真的有。”荆意转过头,愁眉苦脸地跟他说:
“下周老师就要我们交一份手工作业,说是要做你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想要做一件白婚纱,可是一直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我试过用花瓣,用树叶,用纸巾,都试过了,可是怎么做怎么都做不出来。”
荆意看到荆准把胳膊搭在沙发边上,也就靠过去,枕着哥哥的胳膊,叹了口气,很老成地说:
“我没有和你说假话,这就是我的压力源,不然我肯定会给你和爸爸妈妈剩下很多蛋糕的。只是压力大的时候人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你是大人,你应该也能懂。”
我不太懂。荆准这么想着,却还是耐心听着妹妹的碎碎念,听了一会儿,手机都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荆准忽然问她:
“有没有想过,用一条白手帕呢?”
“白手帕,做婚纱?”荆意手指比划在下巴下,沉思了一会,然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看着荆准,认真地问:
“我觉得可以试试,所以哥哥你有白手帕吗?”
“我?”荆准摇了摇头,“我没有。”
“好吧,”不进哥哥房间的荆意根本不知道荆准说的是真是假,只是又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匆匆跑上了楼,小声说:
“我明天找妈妈要。”
送走了妹妹之后,荆准坐在沙发上,终于点开了手机。
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原来刚才只是浏览器的新闻推送。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荆准呆了一下,他慢慢上了楼,回到房间,洗了澡,穿着浴袍,踱步到了阳台边。荆家的住宅隐私性不用人担心,此时窗户还开着,窗帘还没有拉上,荆准站在阳台上,看着山下的几处灯光,脸颊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
荆准顺着抬头,一看,发现是一条光滑的白手帕。大概是因为晚风有些大,它已经从栏杆侧顺着风,飞啊飞,飞到了他身边。
就在他耳边,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