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婉走近见他合目倚靠着大树,担心他中暍昏迷,急声唤他。
“周娘子,你怎的来了。”裴含章打算小憩过后归家吃饭。
“裴秀才,我拿了晌午饭给你。”周明婉蹲下身子依次揭开两层饭盒。
“周娘子,辛苦你了。”裴含章盯着饭盒里的菜和凉粥,内疚且动容。
周明婉见他神色愧疚:“分内之事,裴秀才勿须挂怀。”
裴含章瞧见她蹲坐着,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想找干净点的地方给她坐,结果均是零零星星的杂草和大片的黄泥土。
周明婉看穿他的窘迫,干脆席地坐下,扬头笑道:“我还能坐在这里。”
金黄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叶切割,细碎的光芒映在她的眉梢眼角,裴含章难得晃神。
待裴含章重新坐下,周明婉介绍:“我新做两道小菜,醋腌黄瓜和清炒菘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裴含章夹了两箸菜:“好吃,周娘子好手艺,黄瓜酸爽可口,菘菜脆嫩多汁。”
周明婉展眉浅笑:“那就好,我还怕不合你口味。”
“不会。”裴秀才的竹筒空空,顾不上读书人的仪表,将凉粥拌着小菜吃完。
“裴秀才,你把这片地浇完一遍水了?”周明婉指向前方的一片浓绿。
“是,明天我再去浇另一块地。”裴含章收拾东西挑起扁担,“我们回家。”
大片大片的禾苗随滚滚热浪摇摆,发出簌簌的作响声。一瓢瓢河溪流水泼洒其间,晶莹剔透的水珠闪着亮光划过半空,最终化为禾苗的救命水。
“卢崇家寡妇的命不是一般的好,你瞧这大热的天儿,裴秀才单独下地干活。”
“可不是嘛,吃完的空饭盒,裴秀才宁愿挂在扁担上一齐挑回去,也不舍得让周娘子拿着。”
“她命好啊!连嫁两任相公都是个会疼人的。”
“还真是,卢猎户一年到头是一个人下地干活,顶多叫周娘子送送饭,到了裴秀才也这样儿。”
“莫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等来这般好运道儿,看来我这辈子要多烧烧香。”
“你回屋用铜镜照照自个儿,你能比得上她?你看她细皮嫩肉的,越晒越白跟妖精似的勾人。”
农田忙碌的妇人们借休息的功夫,抬头擦汗,无意窥见裴含章和周明婉并肩走在路头的场景,她们聚成群嘀咕。
“呸,活脱脱的狐狸精,害得我儿早早的离开爹娘。”马苗扯下头巾,朝泥地啐一口。
明事理的五旬妇人试图劝解:“卢山他婆娘,话不能这么说...”
马苗双手叉腰:“咋就不能说,我儿挣的银钱全倒贴她身上,我儿死后,她胆敢不许我们住进去。”
五旬妇人欲再开口,身旁的妇人挤眉弄眼的示意她别招惹马苗。
“娘。”不远处的卢丫左手提饭盒,牵着五岁幼童。
“娘。”卢康挣脱开卢丫的手,率先跑向马苗。
“哎呦,我的乖儿,累不累啊!”马苗沾了泥的手往衣摆蹭了蹭,双手搭卢康肩头。
卢康告状:“累,娘,她偷懒不抱我。”
卢丫辩解:“娘,不是的,我拿饭盒抱不了弟弟。”
“你懒鬼托生啊!现在才送饭来,你想饿死你爹娘是吧!!”马苗使劲戳卢丫的额头 ,破口大骂。
“娘,我没有。”卢丫不敢闪躲,任由马苗指指点点。
“敢顶嘴。”马苗厉眼一横,“还不去看好你弟。”
卢康专心窝田头挖泥捉虫,时而被藏在草丛里蟋蟀吸引,扑身抓它,全然不顾衣服染泥土。
马苗赶时间浇地,两口并作一口吃完晌午饭:“乖儿,娘吃饱了,你跟她回去吧。”
“好,娘早点回来。”卢康手心攥紧好不容易抓到的蟋蟀。
“我康儿真乖,娘听你的,早点回去陪你玩。”马苗拍了拍卢康衣衫的尘土,“你看看你,玩得泥猴儿似的。”
“娘,我们先回去了。”卢丫手肘挎着饭盒,费尽力气背起卢康。
“回去给你弟洗个澡。”马苗理了理马康额发,“你动作慢点,别摔着你弟。”
“娘,我知道了。”卢丫颤颤巍巍地往前迈步,一步比一步慢。
马苗重新绑好头巾,脱草鞋下田地。
“哎呦,太心酸了。”姚娘子扭过头窃窃私语,“同样一个亲娘生的,卢丫骨瘦如柴,卢康身板结结实实的。”
方娘子捣她一手肘:“你少管她家闲事,觉得心酸就别看。”
姚娘子揉了揉腰:“我哪敢啊,她险些逼死周娘子,她可不是什么善茬。”
方娘子意味深长:“你知道就好,她生的孩子你别善心泛滥。你可怜卢丫,呵,她没那么简单。”
姚娘子狐疑道:“啊!她不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