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不再多思虑,娄山雨出浴,穿上丫鬟送来的衣服。一袭月白云纹冰绡长衣,料子轻盈而有光泽。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头饰,娄山雨挑出一支素银长簪,簪头一颗金刚石流光溢彩,她随意将头发绾在脑后,便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四名丫鬟在前提着绢灯引路。鹅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通往湖心亭的石径。
亭中伫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娄山雨没急着进去,在亭子门口停下脚步。
绢灯也在黑夜中停下。
娄山雨抬头,借着灯光,看清楚了亭子上方的牌匾——湖心亭。
好简单的名字,倒也显得大方。
返璞归真。
周鸷转过身请她进来。
一进去,才发现亭子里别有洞天。
亭子要比想象中大上许多,堪比一个厢房,八根朱漆圆柱上各设有八枚银烛灯托,卷起的竹帘垂落在每一面,亭子中间西侧一个书案,东侧一个罗汉床,中间立着一架屏风。
仆侍纷纷将柱子上和书桌上的蜡烛点燃,尔后轻手轻脚放下帘子,一行人垂着头退了出去。
有了屏障,内外相隔。
烛光照在娄山雨身上,整个人好像发着光。
周鸷眼底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娄山雨促狭笑道,“索远真实好眼力,我亦知自己颇有几分姿色。”
她在亭中缓步游走,上下打量。
开口说道,“延庆冤案之后的两年,我睁眼闭眼都是死去的爹娘。那时我心魔未解,曾想过以美色引诱赵凤关,尔后行刺。”她看向周鸷,“但想爹娘风骨,不忍玷污家门,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你爹娘有风骨,”周鸷声音低沉,“是因为你有风骨。”
听此,娄山雨扬起眉毛,浑不在意,“这哪算什么风骨?不过是酸腐的清高。能压低姿态报仇并非坏事,只不过是我干不来,才以此相讥。”
转过身,她忽然瞧见桌上放着的珍贵颜料。
劫完军粮战马后,也是个夜晚,周鸷问她喜欢什么。当时她欲放弃起义,心不在焉道,喜欢丹青。
她踱步走近,从笔挂中选了一支笔,一手举笔到眼前,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轻捻羊毫,尔后有些生疏地侍弄好颜料,沾墨试色。
朱砂、石青、藤黄、银红……
一纸缤纷绚烂,一纸欲说还休。
周鸷静观她的反应。
娄山雨把几支笔扔入笔洗,抬起头和周鸷对视。她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拉扯,总之是不舒服。
“喜欢吗?”周鸷开口。
“喜欢什么?”娄山雨反问,“是喜欢这偌大的王府,喜欢这华美的衣物,还是喜欢这昂贵的颜料?”
她语气倒不刻薄,只是一句话把人推到十万八千里之远。
周鸷眸子暗了一暗。
哐当数声。
娄山雨将一桌瓶罐杯盏推至一旁,坐上桌沿,月白的衣裳沾上斑斓色彩。
“不说这些,我问你,你要京城偏门驻防权,意欲为何?”
周鸷走到屏风处,将屏风翻转,一张京畿舆图赫然呈至眼前。一只宽大的手掌触上了舆图,修长手指指向上河县。
“攻打上河县,只能快攻,若是两日还未攻下,赵凤关定然知晓。”
“一日足矣。”娄山雨双手撑在桌上,肩膀微凸,她翘起二郎腿,语气不重却笃定。
周鸷手背青筋微起,好似在忍耐什么。
“好,”他说,“攻下上河县次日,便立即攻向京城,我会在有驻守之权的城门,派人接应。”
原来如此!
娄山雨眼神一变。
想通其中关键,娄山雨璨然一笑,跃下桌案,一步步迈向周鸷。周鸷站立未动。
四目相对。
沉香气息萦绕鼻尖,娄山雨抬起下颌,眼神缱绻。
“索远,我说善丹青,不是骗你。”
她一把拉过屏风到桌前,捞起一支笔,沾墨而画。隔着屏风,周鸷只能看到娄山雨上半张脸,那双眼睛好似闪着一簇小火苗。
他听到娄山雨说。
“这舆图算什么江山?”她泼墨执笔,“我给你画真正的《江山图》。”
娄山雨许久未作画,手生得很,但她心中压抑的情绪要借着一个口子喷涌而出,她下笔大开大合。
这情绪源自于常家婆婆再也不归的儿子,源自于困顿愤懑的白投林,源自于欲壑难填的赵延和赵凤关。
这情绪好像再不抒发,就要把她这个人吞噬,湮没,令她窒息而亡。
月白色的衣服彻底不能看了。
周鸷走近,瞳仁轻轻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