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走到那守在店外的内侍跟前,开口道:“公公,我奉尚书之命,前来呈送陛下前几日让礼部拟订的皇子封号。”
“大人稍候。”内侍开口,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侧身而入。
不多时,云喜便迎了出来。
“萧侍郎,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请随咱家来。”云喜面带微笑,侧身让开通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楚颔首:“有劳云公公。”
他正了正衣冠,这才跟着云喜迈步而入。
龙涎香的气味混杂着暖意扑面而来,萧楚的脑袋一时有些发晕。
御案后,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并未停歇。那声音极轻,细碎绵密,在此刻听来,却让萧楚心头发紧。
他连忙垂下眼睑,只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向前走了数步,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躬身行礼,开口道:“臣,礼部侍郎萧楚,叩见陛下。”
沉默在浓郁的香气里蔓延,每一瞬都被拉得极长。
萧楚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终于,那沙沙声停了。
“平身吧。” 姜夔将手里的奏折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折,头也不抬道,“是礼部的封号拟出来了?”
“是。” 萧楚应声,将俆砚修给他的公文筏纸呈上,“奉陛下旨意,已为几位皇子初步拟定了封号,恭呈御览。”
云喜悄步上前,双手接过筏纸,转身恭敬地置于御案之上。
姜夔并未立刻去看那名单,而是继续批阅着手里的奏折。
良久,他才放下朱笔,将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
他伸出手,将那张纸拿起。
萧楚用余光谨慎地观察着,却在眼前这位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突然,姜夔轻笑了一声。
“雍王,贤王。”姜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老七倒是用心。”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萧楚身上:“萧爱卿,你觉得这两个字,赐给朕的皇长子与四子,如何?”
来了!
萧楚心头一震。
陛下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试探萧家?
他不能表现得全然无知,那会显得无能;也不能尽数道破,那会显得过于精明,引火烧身。
他略一躬身,措辞谨慎:“回陛下,王爷所拟封号,引经据典,用心颇为考究。‘雍’字寓意祥和,德被四方,用于嫡长子,彰显陛下对其殷切期望;‘贤’字则褒奖四殿下才德出众,皆为美意。”
“你倒是会夸人。”
姜夔冷笑一声,冲萧楚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萧楚走了,姜夔这才看向云喜,开口道:“云喜,你觉得呢?”
云喜向姜夔微微福身,略微沉默后,这才开口:“王爷引经据典,所拟之字,字意高华。足见王爷学问精深,对二位皇兄亦是敬重有加。此乃陛下之福,天家之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只谈字面,不论深意。
姜夔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了然。
“敬重有加?”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微妙,“是啊,确实是‘敬重’。他将老大捧得如此之高,又将老四架得如此之显,是想看看,朕这两个儿子,谁更能承其重吗?”
云喜默了默,不敢接话。
“老七离晟多年,倒是长进了不少,懂得‘借势’了。”姜夔将手里的纸随手丢回御案上,身体向后靠在龙椅里,语气逐渐深沉,“云喜,你觉得,他这势借得如何?”
云喜心头一紧,知道这问题避无可避。
他斟酌着词语,声音愈发恭谨:“七殿下此举,无论初衷为何,面上……总是挑不出错的。”
“面上挑不出错。”姜夔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这才是最高明之处。”
“拟旨吧,就按这份名单。”姜夔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在纸张上用朱红色御笔写下一个“准”字,“告诉礼部,尽快操办册封典礼。”
“遵旨。”云喜双手接过那仿佛有千钧重的纸张。
他退出御书房,暖阳阳的日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七皇子的这一手,不仅是在挑动两位皇子相争,更是在试探龙椅上那位陛下的底线与心意。而皇帝用一纸朱批,给出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回应——他默许了这场争斗,甚至亲手添上了柴火。
宫墙巍峨,权力之局已然布下。
七皇子落下一子,而皇帝,则将这盘棋彻底推向了不可逆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