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目光蓦得一闪。
姜宁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茶水。
一开始看到聂荣名字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把聂荣和昭宁口中暗查粮草的人联系起来。直到云喜来找她,有意无意的提及多年前有人调查粮草后不知所踪,她这才将人串联起来。
看来,俆砚修放在她桌上的书册,是她父皇的默许。
所以才会有能开九弓的好手灭口文信良。
“那批粮草在抵达淮州仓储后,突发大火,焚烧殆尽。淮州知府上奏,陛下震怒,派出吏部考功司郎中探查。”姜宁再次开口,声音又冷了几分,“他归来后上报,是因雷击导致走火,焚烧粮草三千石,仅为那批粮草的十分之一。其余亏空,被做成了历年损耗、鼠患虫蛀一笔勾销。”
“所以,当年淮州知府才会因为欺君被满门抄斩。”
姜宁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身上又冷了几分。
一州知府满门的命,在权术面前,也不过是草芥。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谢流眼中翻涌的浓重杀意。
“好一个死无对证。”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一州知府的满门性命,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也彻底斩断了追查的线索。”
他的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攥紧,骨节挤压,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场淮水的败仗,果然大有蹊跷!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在边境风雪中饥寒交迫的谢家儿郎的脸。那些人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仿佛化作实质,正在无比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试图将那些苍白的面容从脑海中驱散,但那些面孔却与淮州知府满门抄斩的惨状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久久萦绕。
“原来如此。”谢流喃喃开口,声音里是灼灼燃烧的恨意,“这血债,竟是从这里开始的。”
姜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茶盏。水面无波,倒映出她的脸。
一个疑问,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她的心头。
她的父皇,当年……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吗?
那场所谓的“雷击走火”,那区区三千石的呈报,那被轻易勾销的庞大亏空。精明如她的父皇,当真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吏部郎中蒙蔽?
若他知道,若他默许,甚至……这本就是他为了某种平衡,或是为了削弱谢家兵权而顺势为之的棋局?
想到此,姜宁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我的人已经前往克州,会去核实聂荣到底是生是死。”谢流突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让他‘活’过来。”
姜宁骤然抬眼。
谢流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里,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寒冷:“当年之事,牵连甚广,非一日可查。但克州的聂荣,淮水的三十万冤魂,是摆在眼前的债。债,总要一笔一笔讨还。”
姜宁没有答话。
谢流向姜宁拱手,告辞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只留下雅间内弥漫的淡淡茶香。
等到谢流走了,姜宁这才缓缓起身,走到了窗前。
楼下,谢流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径直向前行去,步伐坚定。
“三十万冤魂的债……”姜宁低声重复着谢流的话,看着晟京皇城的方向,眼里的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若这一切真的父皇默许,那他让她看到聂荣,让云喜故意提点,又是为什么?
是为了让她追查旧案?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不,她的父皇,绝不是这般心慈手软之人。
或许是想借她的手清理萧家?
朝臣上奏,以嫡庶之说迫使父皇封大皇兄,确实风头太盛了。让她去撕咬萧家,确是一步好棋。
事成,他稳坐钓鱼台。
事败,也不过是她与萧家两败俱伤。
又或者,当年淮水一战中还有陆家的手笔?
谢流驰援她终究引起了父皇的猜忌,所以他要把真相掀开,目的是为了让谢流这把刀,不能为她所用。
思绪纷乱如麻,每一个猜测都指向更深沉的帝王心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冷。
她像是一枚被置于巨大棋盘上的棋子,能隐约看到执棋者的手,却看不清最终的落点究竟在何方。
姜宁看着皇城的方向,唇边逐渐上扬,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水既然已经浑了,那就让它更浑一些吧。
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动,才能看清,水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而那执竿的渔翁,又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