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死里逃生的行简,面如土色地重新跪伏在地。
“段奉御,某奉圣命告知你,倘若以后再让某知道,太子当众讲此类詈语,某会将你和你下面那些内臣的舌头,全都割了,你听明白了么?”
“奴婢……遵旨。”内臣哆嗦着叩首。
苏觐挥了下手,寻戈又拖着行简重新回到殿门口。
乔鹤练局促万分,如鲠在喉。
苏觐顿了片刻,命道:“过来。”
乔鹤练咬唇,绕到书案后。
只见苏觐将座椅转了个方向,面朝她坐着,心平气和道:“来。打我。”
“啊?”乔鹤练不懂。
“就像你今日打乔绍那般,打我。”苏觐道。“照着脸打。”
“这……”她怔住。
“我滥杀无辜,处死你的随侍奉御,你不怨恨吗?”苏觐道,“我操纵权柄,肆意碾压你,要挟你,你不愤怒吗?”
“再不动手。”他道,“我就要让寻戈动刀了。”
乔鹤练咬牙扬手,狠命挥下一巴掌。
出掌的右腕瞬间被那人抬手捉拿,他手上的骤力将她往左侧拽去,她又出左手,可他捉她右腕的那手轻松一拧,把她左腕也一同擒住。
胳膊动弹不得,无法发力,悬殊的力量扯得她脚下失了平衡,身子往前一倾。
软绵绵地扑倒在了,他的腿上。
乔鹤练傻眼了。
双腕被那人单手牢握,她茫然无措地趴伏在他膝头,脑袋朝下,两脚耷拉在地,宛如一只待宰的羊羔。
无法接受这个姿势,她奋力扑腾着要爬起来,可因太过慌乱羞耻,躯干难以发力,显得姿态更愚蠢。
好在苏觐大约也没眼看她这狼狈模样,另一手抓着她后腰带把她拎了起来。
但他并没有松开她双腕,而是猛地站起身,攥着她腰带,将她一路揪到墙边。
胳膊被举过头顶,按在墙上,她慌得闭紧双眼,将脸扭向一边。
“来。”他将她堵在身前,罩于影下,质问道,“打啊。还手呀。不是很会打架么?我就在这里,陪你打个够。”
“不打了,”她颤声,“不打了……”
苏觐冷笑着松手,将她扳到桌案旁,从博古架上取了个厚实的软垫,抛在她脚边的地衣上。
“跪下。”他道。
乔鹤练目瞪口呆,倒退半步。
他竟要这般羞辱她。
“怎么,太子脸皮不是很厚么?那日在文华殿上,当着群臣众官的面,你说跪就跪,今日寝殿中只有你我,为何又跪不下去了?”苏觐揶揄。
“还是说,当时就是故意演给百官,告诉满朝文武,苏觐僭越跋扈,毫无人臣之礼,逼得储君都要给自己下跪。等将来苏某遭了弹劾,便可以落井下石,加上这条篡逆的罪名?”
乔鹤练呼吸一滞,怎料他竟会在此刻戳穿她的算盘,几乎无地自容。她垂下眼帘,睫毛上犹沾着星点珠光。
所以,这便是他的报复吗?
见她不动,苏觐微微颔首,似笑非笑:
“某说过了,某持御印,此刻是代天子劝谕。仰承圣训,跪听是常仪,你做了这么多年储君,这种最基本的礼数还要我现教么?”
她耳朵一嗡,趔趄向前,认命地跪倒在垫上。
文茵是丝帛材质,里面填满了密实的棉絮和柔软的鹅绒,即使膝盖用力砸落,也基本没有痛觉。
可下一瞬,她却被人拎着后领狠狠提溜了起来,重新立正在他身前。
“腿不想要就直说,我随时可以送你去锦衣卫大狱,帮你把膝盖挖掉。”他恐吓她道。
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乔鹤练只觉头重脚轻。
“历朝历代,哪国太子是这样成跪的?粗鲁散漫,仪容失尽,比文华殿上那日还难看。”苏觐厉声训斥,“站好。重新来,要详缓的。”
她鼻子一酸,心里本就惶恐凄凉,被这样一凶,愈发悲愤委屈,更加不想从命了。
僵持片刻,他开口:“怎么?在等我动手教你?”
赌气一般,乔鹤练大胆地倒退了半步。
还不及后脚跟着地,胳膊被那人猛地扯住,将她强行往回拽。
恼羞成怒之下,她气冲冲一甩手,本意是做些无谓挣扎,显得不那般逆来顺受,可万万想不到竟真的挣脱了桎梏。
乔鹤练犹如晴天霹雳。
她吓懵了。她不知苏觐会否因为这下反抗而愠怒,立刻赐死她的行简。
苏觐淡淡低眸,垂望太子。
果然是只难驯的羔羊。
脆弱,叛逆,有种不可名状的美丽。
谁料眨眼之间,太子竟提衣撤足,依次落膝,服服帖帖地跪在了垫上,手也乖巧地叠在身前。
呀呵。这服软速度快得。他都意外。
而如此突如其来的伪装的驯服,显得眼前的小人愈发美丽。
这若要是陈留……
罢了,不能想那些,实在太糟糕了。
“嗯。这不是跪得很好看么。”
乔鹤练低着头,奚落似夸奖,淡漠地掠过她耳畔。
不知为何,明明身处寂静无人的寝殿,可她此时颜面扫地之感,胜过以往任何时刻。
“知道为什么吗?”苏觐问。
“因为,我算计你?”乔鹤练迟疑。
“哈。”苏觐笑出声,“你那点手段,我当个笑话看了,还挺有趣。哪里配得上这副阵仗。”
她脸顿时烧透,头垂得更低。
“来,抬起头,看着我。”他声音瞬间冷下去,“好好想,错哪了。”
双腿似冻僵般无力,腰下部位跌坐在脚跟上,她艰难地直起脖颈。
“我……不该打架……”
他并未让她跪起身子,而是自己半跪下去,托起她的下巴,强行令她抬头,与他对视。
“不对,再想。”
“不该……骂人,不该说那种词……”她嗓音近乎哽咽。
“不对。若再说错,今晚就别想起来了。”苏觐沉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