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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堂,日影西斜。
低阶宦官的养病之所,破败简陋。结了蛛网的窗户漏着风,行简盖了条破草席,伏卧在落灰的土炕上。
千岁差来的太医帮他上了两次药,伤势恢复得还行。安乐堂有专司照料的小宦侍,可那些人一看昔日的六品典玺官沦落至此,都铆足了劲作践他。
不给换药是最轻的,他们把他被褥扔进茅房,往他水碗里啐痰,把馒头扔在地上,等他爬过去再一脚踢飞,然后对着他的狼狈模样捧腹取乐。
被送到安乐堂之时,岑典的威胁犹在耳畔:“公公是死是活,无非苏大人一句话的事,太子也救不了你。今日留你一条贱命,往后东宫内情,但凡苏大人垂问,仔细提着脑袋答话。”
已经八个时辰粒米未进。行简胃里揪扯绞痛,嗓子也干得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第几次努力发出呼喊:“来个人,给碗粥……”
他不能像死狗一样躺在这里,他要吃饭喝水,要好起来,不然怎么对得起千岁。
那么矜贵骄纵的女君,扑在地上替他挡棍,还在文华殿上当着百官之面给辅臣下跪!
行简自幼被父母卖进宫,女君是这世上最在乎他的人,是比至亲还亲的恩人。
是她用身体力行告诉他,他的命从来都不卑贱,是值得被珍视和守护的。
“叫叫叫,让你狗叫!”廊下掷钱的小宦侍骂骂咧咧地摔门进屋。
他因输钱正火起,脱下鞋就往行简嘴里塞,“忘八奴才,还当自己是奉御公公?饿了就吃爷爷的鞋底子!”
鞋底脏泥压在两腮,浓烈的酸臭熏得行简干呕不止,额角冒起青筋,他拼尽全力抢过鞋子,猛地摔回小宦侍脸上。
“好你个贼囚忘八,还敢还手?”
小宦侍火冒三丈,挥起拳头正狠狠往行简身上砸,忽听门口传来一道清灵的断喝。
“住手!”
小宦侍回头,赤色衣袍和灿金团龙晃花了他的眼。他还没反应过来,腹部便挨了一脚,痛得摔翻在地。
他懵然抬头看见司礼监掌印,旁边还有一班随侍太监,吓得连滚带爬趴在地上:“奴婢不知爷爷大驾……”
“天杀的,当差当得造起反来了?把他拖出去!”掌印骂道,“还有外头那些耍钱的,一并拖出去!”
骂完便跪在太子脚边:“奴婢该死,竟不知这帮奴才这般脏心烂肺。”
小宦侍骇得魂飞魄荡,边磕头不止边哭喊:“千岁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给行简公公赔罪……”
耳边嘈杂仿佛遥隔虚空,乔鹤练只敛眸,低头望着行简。
年轻隽秀的东宫奉御不复往日神采,此刻蓬头垢面,形同枯槁。
她的拳头在衣袖里握得骨节泛白,又因自责而无声松开。
“千岁,不该来这种地方……”行简嘴唇干裂,艰难开口。
乔鹤练闷头掀开草席,一把将行简从炕上薅起来,横抱着便往屋外走,看得一众太监宦官瞠目结舌。
行简也震惊,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直想往地上滚。“千岁,折煞奴婢了……”
“躺好吧你。”
乔鹤练将内臣拦腰抱死。左右碧瓦朱甍,她脚下生风,在宽阔的宫道上健步如飞,把后头小跑的太监们甩开老远。
道旁的洒扫宫女垂首行礼时,都忍不住以余光偷瞄,悄声发出惊羡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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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五军营。
苏觐在辕门处下了马,徒步至校场。
他见秦王身着织金戎装,未戴臂鞲和扳指,从弓台上拣了把大梢弓,掂在掌心。
“早膳后,你娘一脸的不高兴。”秦王问他,“你为何又要招她?”
有军士飞跑着送来箭袋,苏觐便顺手捧过,递到秦王面前,“臣失敬,求殿下恕罪。”
箭袋迟迟不被接下,秦王兀自持着空弓拉弦。
苏觐托着箭袋站在一旁。举久了难免手累,靶场外时不时有操练将士路过。
这种场面理应是尴尬的,但他面不改色,而且心如止水。
关于忤逆亲长,明着作对很冒进,顶嘴叫嚣很愚蠢。而他以恭谨驯服的姿态,总能达到最显著的效果。
“去过太医院了?”半晌,秦王还是打破了沉默。
“启禀殿下,臣去了。”苏觐答,“太子殿下并非普通头眩,而是中毒。现东宫寝殿毒物已清除,臣问过太医,因解毒及时,太子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投毒之人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此事交给锦衣卫暗中去办,务必查清主谋。”
秦王蓦地松开紧绷的弓弦,震起一阵激荡的嗡鸣。
“还有,此刻不是上朝,再在那里左一句‘殿下’,右一句‘臣’的装腔,自己过来领十个耳刮子。”
“是。”苏觐颔首。
秦王这才接过箭袋,不紧不慢地扣在腰间革带上。
霎时间,三支连珠箭凌空直出,悍将取箭开弓,向来迅疾如雷,根本无需瞄准。
秦王放下长弓,满意地打了个胡哨。
“觐儿,你觉得是谁给太子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