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下意识地触到身边人搭在锦被上的手指。
那语调如往常一般从容,却字字切中要害。顺着想下去,便愈想心愈沉。
他当时见老者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院中,便起身出了屋门。那鸟笼本该挂在水潭边的老树弯枝上,那时却不见了。他本能地看了眼空荡荡的树枝,自然而然便看到了那半池潭水。
可这些仍旧属于“直觉”,仍旧无法完完整整地解释出来。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刘鸿隐将对方手中已经凉下去的杯子拿过来,起身放回桌上,顿了一顿,侧过脸道:“去查查高人下葬之所。”
“是。”
“睡了……别动。”转身回榻,隐王揉了揉眉角,按住那只想要伸过来服侍他宽衣的手,自顾自解了衣裳。
零七抬眼看着自家主上,火光打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明暗交织成不可捉摸的阴影。默默动了动嘴角,他突然开口道:“首领那边……”
“你亲眼看见赢非绝在和陆姑娘谈话?”
“……没有,属下只是探听。”
“那便探清楚再说。”刘鸿隐在他身侧躺下,将被子拉盖在两人身上,沉声道,“千山首领一职,只能由本王最信任的暗卫担任。”
零七呼吸一乱。
主人的意思他不是听不出。那是他曾经剖心泣血,甘愿奉上性命和尊严去换的信任。
可若是如今……他不信任自己呢?
强烈的躁意自心底翻涌上来。他没有接话,辗转片刻,用手按着刚才身边人胳膊搭热的一小块褥子,终于忍不住闭着眼道:“主人可要看看秦将军那张地图?面具……的位置毕竟是由地图标示。”
“地图有问题?”刘鸿隐以为他有话说,转过身将人向怀里揽了揽。零七的体温一向偏凉,今夜更是冷得不像话。
“没……”身旁的声音停了半晌,零七侧过身,头扭向墙壁,埋在一大片阴影里,“或许是属下有所疏漏,主人是否要亲自看看?”
隐王手上忽停。烛火一跳,溅出一朵灯花。零七对地图研究过百遍,一直胸有成算,今日为何如此坚持?
他探到对方手掌握住,竟握到一手冷汗。
身边的人在不安,在紧张,在担心。
千山精锐三千,藏兵三十万,淮南郡治下千家万户……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数不胜数。可真正称得上祸福同抵,生死与共的,真正时时刻刻殚精竭虑,忧他所忧的,不过一人。
他忧虑一分,那个人便忧虑十分。
淮南王就着那一手湿滑把人抱进怀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头转向自己。
零七挣了一下,终究没再抵抗下去,顺从地转了身,却仍旧烦躁地低头闭着眼,不去看他。
这般“不识抬举”的行为,放在别的上位者身上,恐怕没有几个能不生怒。刘鸿隐沉声道:“本王要做的事步步凶险,有去无回。”
零七闷着头不动。
“若有一日,我做错决定,以致身陷危境,该如何?”
怀里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若是最后难免功败身死,又该如何?”
怀里的人浑身一震,停顿了很久,终有苦涩的声音缓缓响起:“若有那一日,请主人原谅属下先行一步……不论多久,属下始终等着主人。”
若有那一日,他必会以命换命,代他去赴黄泉。然后在那黑暗的路上等待漫长的岁月,再陪他走上最后一程。
喟叹一声,刘鸿隐抬手给怀里的人掖了掖被子:“不会有那一日。”
也不管身边的人在不在听,能听懂多少,他一手揽着零七,一边缓缓讲下去:千山、藏兵、朝堂……各方力量如何推进、如何协作、如何牵制,具体计划如何制定实施……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一一道来。这些事他虽然无意隐瞒身边的人,但毕竟渊源复杂,加之并非事事都和零七有关,往日便没有详细解释。如今一一说明,为的便是让人安心:即便眼前并不顺利,即便千山暂失首领,他也绝非处在劣势。
良久良久,他停了解释,坚定而郑重重复了一遍:“所以,无须太过担心。”
“主人……”零七再也无法躲避只能睁开眼睛向对方看,嗫嚅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句足够回应这份心意的话。
“嗯?”
意料之中沉默。而后,一只微凉的手臂缓缓环了过来,极轻地搭在刘鸿隐身上,随后是低低的声音:“对不起,属下方才……失礼了……”
“无妨,睡了。”隐王将他箍在怀里,“有什么明日再说罢。”
床边的火桶偶尔几声毕剥爆响,烧得屋中暖烘烘的。几盏灯火闪着柔和的黄光。
零七静静转过头去,看着紧闭的南窗,仿佛能越过窗纸看见门外的漫天大雾,和冰冷刺骨的凄凉月光。
夜雾过后,大雪恐怕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