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没有接话,持刃逼近了几步。
似是对他突然的逼近有些抗拒,秦飞扬吸了口气,盯住他的眼睛,缓缓问道:“阁下是?”
“无名之辈,不值得秦将军关心。”
秦飞扬将那一口气吐尽,嘴角重新挂上嘲讽之意:“既然如此……不如痛快些。提审还是逼供?”
零七不言,面无表情地低头将锋利的匕首在急速颤动的烛火上过了两回。
秦飞扬语气中讥讽之意更浓:“怎么,不敢?淮南王藏兵黩武,本就包藏祸心。意图谋反,更是罪该万死。何必在此装好人,有什么招数,尽管拿出来让秦某看看。”
这几句说得极是鄙夷不敬,零七的眼神倏忽一变,被这话激出七分戾气,手中匕首一紧,冷冷道:“闭嘴。”
秦飞扬嘲道:“怎么,我说的难道不……”
一缕尾音尚在颤动,他出乎意料地望着刚出手点了自己哑穴的人。零七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招来狱卒吩咐了两句,才又回来。
不再多言,零七一把挑开他腰封外套,直接将人外衣扯下来扔在一旁,再去解下一件,解不下来的便强行割开。直至仅剩一件贴身里衣时,闪着银光的利刃一转,鬼魅一般绕去秦飞扬后颈,使力一割。
这一下出手干脆狠厉,秦飞扬只当他全然不顾大局,一言不合竟要痛下杀手,心中着实一惊。偏又穴道受制,反抗不得,惊怒之下只觉周身数处瞬间一痛。
零七默默将三块布料小心包好,遣人送去药堂。而后,竟也不说话,不慌不急等起来。
未几,先前离开的狱卒提了个木桶而返。零七一将盖子掀开,那狱卒便退开了。
今日厨房宰了头猪,这竟是一桶混着零零碎碎下水秽物的污血,气味浓烈,令人作呕。
零七眉都没皱一下,在秦飞扬诧异震惊的目光中,毫无征兆地提起那一桶秽物,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
“……!!”秦飞扬十几岁进军营,弱冠不足两年便已封将。沙场征战数年,未尝一败。连俘虏也未做过,何曾受过这种羞辱!他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直气得浑身发抖。
匕首尖刃瞬间抵上他心口,零七眸中闪着冰冷的杀意:“秦大人莫不是想换成别的血?”
鼻息触手间全是酸臭秽物,秦飞扬咬牙屏息死死瞪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峙一刻,汹涌的戾气一敛,零七收了匕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堆污血中,语气中尽是恶劣的礼貌:“秦大人身上的万里解除之前,还请忍耐一下。”
话音刚落,便见秦飞扬脸色微变。
这么说,确是种了万里了。零七挑起眉:“多谢秦大人告知。”
看着弯腰出了牢门的人,秦飞扬神色变了几变,终于深深叹了口气。
* * *
门开风动,倏而又静。
刚回来的人换了身衣服,发梢还带着湿意。刘鸿隐放下手中书册,侧目看了他一眼,疲倦地揉了揉眉角:“沐浴去了?”想起人临走前只吃了半块糕点,自然伸手递了一块过去。
零七一顿,接过糕点,略略点头,随后便将地牢中秦飞扬之言挑了重点一一回报。
一人沉声回报,一人沉默地听。
刘鸿隐眉心越蹙越紧,忽而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少顷,又一言不发地走回案边,背对着灯火坐下,脸色愈发阴鸷。
屋中气氛一时沉闷。零七想起手中还有块糕点,刚抬起手,冷不防被身边的人一把按下。随后,便听见略带烦躁和恼意的声音:“凉了,别吃了。”
看得出主人沉默的原因,也知他恼的不是自己,零七什么也没说,顺从地放下糕点,静静陪在一边。
“见到该见的人……”刘鸿隐肃然沉下脸色,冷冷哼了一声,心中的失望和沉怒表露无疑,“边境匪国作乱,不过半年时间,必会兴兵来战。秦飞扬不在京中整顿军务,随时准备应战,却来千里之外与人会面。我千山首领的面子,着实不小。”
零七不语,深知主人说的确是实情。黟山的最新藏兵方案,和令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伯照图谱,皆是容不得半点闪失的机密。若非是千山首领这样的身份,手中掌握的是绝密的消息,秦飞扬大可以随便派个人来,又何须亲自赴险。
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刘鸿隐目光一垂,看了看手中颇有些年岁的图谱:“秦飞扬说他要的,是本属于秦家的东西?”
见人又陷入沉默,零七便知他心中在考量着什么,向前走了两步,轻声道:“属下可否看看?”
一卷旧册递了过来。他接过图谱,一页页翻看起来。
案上灯火打在他专心翻看的侧脸上,温柔的光描摹出犀利沉静的轮廓,微微蹙起的眉,和认真思索时轻颤的羽睫。
隐王静静看着他,一看就是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