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谒几乎没有她幼年的记忆,但始终有点模糊的感觉。
人在长期无助的情况下,要么彻底麻木走向消亡,要么披上铠甲,化脆弱为尖刺。
仔细想想,云谒的为人冷硬,不是正好和自己的冷漠歹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幼时是被生父母养着,准备卖给地主家的孩子当童养媳的。睦辰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书院墙角外偷听时,被人抓住,用鞭子抽打。”昼金提起这些时,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忍。
睦辰就是上一任的掌门、昼金的上一任剑主。
那时候的云谒,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真典型。”
云谒默默叹了口气,事情过去许久,她除了不痛不痒地感慨一句,也做不了其他了。
话题忽然扯远,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消沉了些许。
鹤渊匆匆赶来,就见云谒坐在桌前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下一沉,“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人生的艰难。”云谒又是叹了口气。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那番话暂且放下。
倒不是因为什么道德伦理,昼金的那番话,只能算做云谒一时上头,准备横冲直撞时,恰好出现的减速带罢了。
她对于鹤渊,的确存在着生理性的喜欢。
可这种真的能够算作“喜欢”吗?万一只是见色起意呢?
而且,就算这种情况真的能被叫做“喜欢”,自己又怎么能知道,这份喜欢不是出于“有着共同秘密”的,吊桥效应后的依赖错觉呢?
认真想想,她从来到这里之后,有过深层羁绊的,其实只有鹤渊一人。
说句不好听的,这份“喜欢”,甚至可能只是因为“没得选”。
“鹤渊,这两天回程好好休息一下。等回去把现在的情况复盘完之后,就该听一听昼金说好,要为我们补全的情报了。”
云谒的话题转折过于生硬,鹤渊打量着她,不免有些担心,是那日深谭中自己的行为,引起了她的反感。
可看着云谒坐在自己身侧依旧十分自然熟络的动作,又实在不像抗拒自己的样子。
“盼盼,那日我……”
“我知道,你得用本源把散在我体内的覆白重新汇聚,才能取出。”
云谒说起那些时,整个人的反应都过于平常。仿佛在她眼中,那般亲密的行为,也只是走在同一条路上那般寻常。
“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像你道谢。如果不是覆白,我……”
“不止如此!那日我……”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谁也没盖过谁,反倒显得有些嘈杂。
鹤渊忽然停下,目光微微低垂。片刻后,他长叹一声,单膝落地——
那动作不疾不徐,既非礼制所需,也非卑下求恕。只是将重心轻轻落下,仿佛想要以此稳住心神,“那日,终究是我失了礼。”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调里藏着一种自嘲般的清醒,“那并非唯一的法子,可我却……贪了一瞬的私心。”
鹤渊垂着手微微抬起,想去触她的膝盖。可最终,也只是重新放下,压抑着这份念头,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我不是求你原谅。只是……不想让那一刻,变成你心里的污点。”
“盼盼,我心悦于你。”
鹤渊依旧单膝跪着,却没有再靠近。
只是那副姿态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既像忏悔,又像在宣誓。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然而,比起被人告白的局促与紧张,云谒的第一反应,竟是想要嗤笑。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
她并不讨厌鹤渊,甚至几分钟前,她还在思考自己对鹤渊的“喜欢”。
可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样呢?
云谒没有回答鹤渊,反倒细细打量起他的模样。
这张脸,是她无论何时看了都会不由欢喜的模样,与其说是戳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不如说是在自己的审美点上长了张脸。
所以,为什么会讨厌呢?
看着他那副半跪的姿态,云谒的心里生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若此刻自己不回应,鹤渊会不会就此觉得自己“残忍”?
若自己答应,是否便是落入他预设的框架?
云谒慢慢呼出一口气,目光却逐渐冷下来。
“鹤渊,”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几乎无波,“起来说话。”
“你这般示弱的模样,像极了道德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