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祠堂前的那场村民大会,内容不胫而走。迟晏那番关于“诡寄”之害的透彻剖析,尤其是其中蕴含的守法、为公、恤贫的立场,不仅迅速平息了村内的流言,更随着往来客商和村民的口耳相传,飘向了青浦镇,最终传入了安远县衙。
这一日,安远知县正在后堂书房批阅公文,师爷手持一份文书,面带笑意地走了进来。
“东翁,您听听这个。”师爷将文书放在案上,笑道,“是下面人从青浦镇那边听来的趣闻,关于那位新科秀才迟晏的。”
知县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略带倦意地问道:“哦?迟晏又怎么了?可是那‘诡寄’之事有了下文?”他对此事亦有耳闻,毕竟新科秀才往往是地方富户攀附投献的首要目标。
“正是。”师爷捋了捋胡须,将迟晏如何在村民大会上,从律法、财产风险乃至家国大义、乡里公平几个层面,痛陈“诡寄”之弊,最终说服全村,令意图投献者幡然悔悟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知县听着,脸上的倦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赞赏。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他真是如此说的?‘律法无情,只认地契文书’?还提到了赋税不均,最终会转嫁到贫户头上?”
“千真万确。”师爷点头,“听闻那番话说得在场村民鸦雀无声,随后便是羞愧与感激。那赵老六当场就认错不迭。如今靠山村上下,对这位迟秀才更是心服口服了。”
“好!说得好!”知县忍不住抚掌轻赞,眼中精光闪动,“好一个‘不智、不仁、不义’!此子不仅学问扎实,更有见识,有风骨!寻常秀才,得此优免特权,要么暗自欣喜,欣然笑纳;要么畏首畏尾,不敢明言拒绝。似他这般,既能洁身自好,拒腐蚀于门外,又能洞察时弊,将其中利害对乡民剖析得如此透彻,导人向善,维护一方安宁,实属难得!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担当!”
他越说越是感慨。见惯了官场和士林中的种种钻营与苟且,迟晏这番光明磊落、有理有据的做法,如同一股清流,让他倍感欣慰。
“东翁所言极是。”师爷附和道,“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不枉东翁当日对他另眼相看,特许其参加考课。”
知县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问道:“我记得,过几日,县学那边是不是由李教谕牵头,有个本县学子间的文会?”
“是的,东翁。”师爷回道,“名为‘秋水文会’,旨在让新老生员及有望乡试的童生切磋交流,由李教谕主持,也邀请了县里几位致仕的老先生莅临指点。帖子前几日已经发出去了。”
按照惯例,这种层次的文会,邀请的多是已在县学进学或有相当名气的老生员,以及一些家学渊源、颇被看好的童生。迟晏虽是院试第三,但毕竟新进,根基尚浅,原本并未在首批邀请之列。
知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做出了决定:“如此风骨见识,当有更广阔的交流平台。你去和县学那边说一声,以本官的名义,补一份请帖给迟晏,邀他参加此次‘秋水文会’。”
师爷心领神会,笑道:“东翁提携后进,慧眼识珠,属下这就去办。”
数日后,一份制作精美、带着淡淡墨香的请帖,由县学的斋夫亲自送到了靠山村迟晏的手中。
“秋水文会?”迟晏看着请帖上娟秀的字迹,以及落款处安远县学的印章,心中微动。他听说过这个文会,是安远县学子圈子里一个比较重要的交流活动,能接到邀请,本身即是一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