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宫宴,大抵区别不大。
无非是皇帝端坐高台,下方分男女落座,中间以屏风遮挡分隔。
宴席上,乐舞于前方表演,陛下并文武百官及家眷举杯同庆,共襄盛举。
但今日的宫宴,又有些不同。
开宴前,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陛下替刚从南疆回来,准备参加先太后祭典的镇国将军李雍赐了婚。
可这赐婚的对象,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因为这女方,竟是平阳伯府黎家的二小姐黎玉棠,平阳伯黎彦棠的堂妹。
两位当事人此时都未在场。
李雍龙舟赛后,便以旧伤复发为名,谢绝了宫宴的邀请;
而黎玉棠则刚被太监从太液池里捞出来,正躲在某处沐浴更衣。
不过,当事人没在,却更方便了他人的议论,纷纷惊叹于陛下对平阳伯府的信任。
按理说,黎家二小姐的母亲,出自虞家旁支,乃是魏国公张夫人虞氏的堂妹,陛下无论如何也该防着些才是。
万一这黎二小姐嫁过去,不遵守朝廷的计划,反而成了张家和李雍之间的纽带……
到时候朝廷可是腹背受敌,比如今的局势更遭。
这岂不平白浪费了削弱李雍在镇南关势力的机会,还顺带给张家递过去一把刀?
林知夭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原书故事线,嫁给李雍的应该是林知蕴。
正因为娶了林知蕴,替他出谋划策,联络张家,稳定后方,才有了后来李雍大军所向披靡,直入皇城。
不止这些,其实原本张家和李雍之间的联盟,是魏国公张仲谋占主导。
关键时刻,是林知蕴站在李雍这边,投其所好,策反了张仲谋身边的几名领军大将,这才有了李雍后来力压张家登基称帝。
可以说李雍娶林知蕴,是故事发展的必要因素,否则怕是连后续剧情都无法展开。
林知夭是做过尝试的,她深知改变剧情有多困难。
这本书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操弄着剧情的走向。
即便故事短暂走偏,也很快会被修正回原本的模样。
她一个小炮灰,当初改变必死的命运都那么艰难,而林知蕴和李雍的婚事可是整本书的主线。
主线剧情说变就变了?
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就在林知夭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宴会上又发生了第二件更离谱的事……
话说小福子带着一群小太监,一路从御膳房跑到了太液池东岸,却发现龙舟赛刚结束,陛下已经摆驾去了武英殿。
他们又抱着食盒紧赶慢赶,总算在宴会正式开始前,找到了陛下。
陛下日理万机,又怎会对几盒点心上心?
他老人家只瞥了气喘吁吁的小福子一眼,便将一碟子玫瑰饼推到了旁边。
直到赵通赵掌印在旁边插了句嘴,说这是平阳伯的未婚妻,林府大小姐亲手做的。
重要的当然不是点心,而是这“亲手”二字,蕴含的心意。
泰元帝登时眸光发亮,原本严肃的神色变得格外慈祥。
三样点心各用了一整份不说,还老怀甚慰大加褒奖,顺道手一挥,让底下的文武百官也尝尝。
那得意劲儿,就仿佛这点心是他哪个公主做的。
底下众人纷纷私语,暗叹这平阳伯府的圣眷果然隆厚绵长。
陛下定是将黎彦棠当成了自家子侄,连未婚妻都跟着沾光。
然而话音一转,陛下好奇起了鲜花饼的原料来。
那馅料色泽红润,应是某种植物,却无蔬菜的涩意,又不似瓜果的汁水浓厚。
赵通便直言不讳地答:是玫瑰花,养心殿前一园子的玫瑰,都让长公主殿下下令给拔了。
泰元帝气得当场翻脸,指着长公主鼻子痛骂。
原来那玫瑰园竟是陛下的心头好,寻常失眠时,嗅着玫瑰的香气刚好入睡。
李麟也跟着拍桌子。
“十年前,你非拉着本宫在养心殿院子里切磋,结果没控制好力道,一脚把本宫踹进玫瑰丛,扎了一身刺。”
“当时本宫便说了,誓要拔光你那倒霉催的破花!”
却原来,长公主是为了借此报仇。
只是这记仇也未免太过。
为了小时候练武的一身刺能隐忍十年,一朝逮到机会,灭了玫瑰……的全家。
此等手段当真是……可怕可怕!
底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高台上皇帝气得直喊“孽女”。
长公主叉腰眉梢飞得老高。
“怎地?不好吃?”
泰元帝唇角微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狠狠咬了一口。
旋即她大手一挥。
“拔了就拔了,枝条都给林大小姐送到瀚海楼,顺带连着花匠也送去。”
“往后小黎子媳妇若是做了玫瑰饼,可别忘了给朕捎些来。”
林知夭唇角微抽。
她虽未去过养心殿,却也猜到养心殿的园子肯定不小。
想将那一园子的玫瑰种下,怕是自家瀚海楼要塞满了。
到时候什么西府海棠也好,迎客的罗汉松也罢,统统得拔下来种玫瑰。
她的脸笑得有些僵。
但毕竟是陛下赏的,此刻若要拒绝,无异于打他老人家的脸。
林知夭无奈,只得起身准备谢恩。
然而仿佛是看出林知夭的难处,一直安静站在陛下身后,似老僧入定的赵掌印,忽然在此时发了声。
“陛下,老奴是去过瀚海楼的,您那一园子玫瑰,怕是林小姐的花园种不下。”
林知夭总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赵掌印。
她心里不住腹诽,花枝又不是银子,越多越好。
只要事后拜托小福子公公,替她捡几枝带出宫来不就得了?
哪犯得着如此大张旗鼓招人眼。
林知夭刚想就坡下驴,请陛下收回成命,没想到泰元帝竟然皱起了眉。
“种不下?”
“那就扩一扩嘛!”
他手指敲击桌面,神情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军国大事。
“那瀚海楼……后身是哪?”
小福子偷瞄了义父赵通一眼,旋即低头弓腰。
“回陛下,是锦衣卫衙门。”
泰元帝点头。
“喔,那算了,放那里挺好,安全。”
这是说放在瀚海楼后面,所以锦衣卫安全?
林知夭有些不明所以,垂头站在原地,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瞄。
只见泰元帝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威严难测。
“瀚海楼对面是哪?”
小福子继续躬身。
“悦来客栈。”
泰元帝挥手。
“喔,也算了,朕从不与民争利。”
这又哪跟哪?
先前林知蕴在悦来客栈会见弦月,又为抹去痕迹,让顺天府尹张远道将客栈在场所有人一窝端,毒死在了顺天府大牢。
这事后来便成了悬案。
陛下为稳住张家,亲自下令封口,至今未往下查。
只张远道被远远调离京城,去偏远山区当了个县令,再难掀起风浪。
事后客栈东家被秦砚查了个底朝天,吓得连夜将悦来客栈转手举家离京。
悦来客栈的生意至今还半死不活,新东家赔得就快要当掉底裤……
陛下您还想争利?哪来的利?
林知夭唇角微抽,忍不又抬眼看去。
泰元帝摸着下巴。
“那瀚海楼隔壁……”
小福子依旧躬身,头几乎垂到了胸前。
“启禀陛下,瀚海楼隔壁……是督察院。”
泰元帝仿佛就等着这话。
此刻他一拍大腿,神情由阴转晴,显得格外欣慰。
“喔,那就叫督察院挪一挪,腾个地方!”
他看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林知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