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翼门往南而行,出鹿门,西行一段,梅轻雪的马车停了下来,待姒仲禹追上,梅轻雪道:“我先去鞍市街买些物什。”
姒仲禹道:“来都来了,一起走罢。”
梅轻雪道:“如此也好。”两车复往西南。
曲淄格局与郢都格局相差极大,郢都南北二城泾渭分明,曲淄则是一锅杂烩。王宫居中,出了王宫,不论是宅邸区、集市区,还是贵族区、平民区,并无严格分界,散布东南西北。
马车行至鞍市街,梅轻雪令车夫将马车停至角落,车夫下车,问道:“主上,还是照旧么?”梅轻雪“嗯”了一声。
姒仲禹好奇地问:“你要买什么?”
梅轻雪笑道:“品香楼的酥油八珍糕。”
姒仲禹更惊奇了:“你冒着风雪、绕这么远,就为一盒糕点?”
梅轻雪点了点头,姒仲禹对车夫道:“加一盒。”
车夫立时回道:“是。”
我看着车夫挤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暗生感慨:稍有权势之人,多爱炫耀,车马招摇,横行过市,所经之处,贩夫走卒莫不退避。梅轻雪位高权重,却守得低调,驱车入市当然方便,可他没这样做,而是将车停在人迹稀落之处,令家仆步行前往,自是为免影响摊贩们做生意。
大约两盏茶的功夫,车夫提着两盒糕点回来,一盒给梅轻雪,一盒给姒仲禹。姒仲禹看也不看,转手给我,道:“给你。”
我午膳吃得晚,腹中饱胀,但闻味道甚是诱人,经受不住,打开盒子,拈起一块烤得金黄的酥油八珍糕,咬了一口,以赤豆、红枣、枸杞、片黄、紫苏、芝麻、葵仁、花生混制而成的、尚且热烫的浆状馅料流入口中,甜香瞬间侵袭味蕾,我大点其头,含糊不清地道:“果然好吃。”
我吃了一块,又拈起一块,递给姒仲禹,他冷淡地道:“不饿,拿走。”
对姒仲禹来说,食乃果腹之物,没有好不好吃,只有需不需要。很显然,此时此刻,面前这块飘香四溢的酥油八珍糕在他眼里,正是无用之物。
我哄道:“很甜的,你尝尝。”
姒仲禹闻言,眸子一转,却非看向我手中拿着的糕点,而是看向我吃过糕点的嘴巴。
我的心突地猛跳一下,慌忙退开身,小声嘀咕道:“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酥油八珍糕虽美味,却也甜腻得紧,两块下肚,顿觉齁人。
我合上盒盖,姒仲禹掏出一条帕子,我正要接过,他却道:“过来些。”
我凑近过去,他捏着帕子,仔细擦拭着我的嘴角,像对待易碎的名贵瓷器,小心而温柔。
我心登乱,既觉甜蜜,又觉酸楚,涩声道:“向良——”话未出口,他蓦将帕子塞到我手里,语气寡淡地道:“拿回去洗干净,明日下朝送来还我。”
我坐了回去,低声道:“嗯,我知道了。”他不愿今日谈论旁事,我便不谈。
马车离梅府只隔一条巷子时,忽然停车,姒仲禹将车帘掀开一条缝,望了出去,查探情形。
原是一位少女拦了马车,乍然之间,我以为梅轻雪惹了甚桃花债,不由多瞧了那少女两眼,竟觉十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
那少女神色焦虑,马车甫停,急急奔至马车外,道:“梅大人,是我。”
梅轻雪掀开车帘,讶然道:“杜姑娘?”旋又眉头微颦,问道:“你有何事?”
那少女见梅轻雪态度疏离淡漠,眸子里掠过一抹痛色,转瞬即逝,解释道:“若非实在无法可想,我也断然不会打扰大人。我不为他事,只求见太子一面,此事关乎我家存亡,望大人念在与我父亲曾有些交情的份儿上,帮我一帮。”
我脑筋转了又转,终于想起来她来,姒仲禹面有疑色,应当是不认得她。
我便倾过身,在他耳边小声道:“她是杜羲卿的女儿,名唤‘杜浅浅’。”
姒仲禹放下车帘,吩咐道:“李荃,教她上车。”
李荃道:“姑娘,太子有请。”
过得片刻,杜浅浅上了马车,望向坐在马车正中的姒仲禹,顾盼已生情,未语先凝噎:“太子,我试了无数法子,总算是见着你了……”
她未施粉黛,容色憔悴,眼底浮肿,声音低哑,想是吃了不少苦头,这时泪盈双眸,偏咬着唇,不愿让眼泪掉下来,这副泫然欲泣又故作坚强的倔强模样,委实教人心生怜惜。
杜浅浅忽又绽放笑颜,胡乱用袖子抹了眼泪,俯身拜倒,略带几分羞怯,难掩满心雀跃,问安道:“杜浅浅见过太子。”
杜浅浅行礼的用语和动作皆不甚妥当,但姒仲禹浑不在意,和颜悦色地道:“坐下说罢。”
杜浅浅直起身子,仍是跪着,道:“家父杜羲卿及家兄杜麴,月前为朝廷逮捕入狱。家父曾叮嘱我,若他出事,便求太子相救。”
她望向姒仲禹,眸子里闪烁点点星光,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恳恳切切地道:“太子,你定能为我爹洗刷冤屈,对么?”
姒仲禹未置可否,一带而过,只道:“杜家之事,孤已知晓。”他眸色转柔,温言道:“快起来罢。”
杜浅浅起身坐到我对面,目光追着姒仲禹,一刻不离,这动作很大胆,甚至可说不敬。
姒仲禹是太子,大多数人见了他,都是躬身垂首的姿态,几乎没人敢这么盯着他看。杜浅浅这般作为,虽失于礼数,却不碍大体,倒颇显天真烂漫,正如所有见着心目中大英雄的小女孩儿,满心满眼都是崇拜。
姒仲禹自有所觉,抬眸睄向她,问道:“你为何一直看孤?”
杜浅浅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吓到了,拍了拍胸脯,慌里慌张地低下头,须臾,又怯生生地抬头瞄向他,轻声道:“太子不到一年吞并梁国,丰功伟绩,举世瞩目。我本以为,你是个极凶极厉害的人物,可没想到,原来你如此慈和仁善。”
她壮着胆子凝视着他,认真地问了句:“古来贤明圣君,如尧舜禹者,是不是就像你一般?”
姒仲禹略作一笑,道:“孤有何德,焉能与尧舜禹比肩?”他嘴上说着谦辞,但神态言语间,愈发“慈和仁善”。
说话间,马车至梅府正门外,守门家仆见主人回来,登时迎上,牵过马车。我和杜浅浅两人跟在姒仲禹身后下了马车。她此时才将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许是瞧我面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低声道:“小丫头,不记得我了么?”
杜浅浅既惊且疑,沉吟半晌,一拍脑门,叫道:“是你!黎墨!”
我含笑点头,她走到我身旁,仿佛只是昨日分别,全无半点生分忸怩,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我正纳闷怎么瞧着你好生亲切呢!你扮作男子真好看,害我都想嫁给你了!”
我老脸一红,嗔道:“没大没小!”
“你又不比我大多少!”杜浅浅偏头打量着我,道,“两年过去,你样貌没变,还比从前更精神了,难道岁月在你身上是倒着走的么?”
我笑骂道:“什么倒着走?我又不是老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