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这天清晨,我最后一次把房子搜了个遍,确定没有疏忽了,拖走行李箱,落上一把厚重的锁。
站在树下凝视这幢居所,冷冷清清,竟瞧不出住过人的样子。
十多年来我无数次注视它,只觉得像是黑夜中生吞人的怪物,我被怪物攥在掌心,磨光一身锐气,不可避免地堕入深渊沼泽里。
如今看去,也不过如此。
在将亮未亮的晨曦中,耳边是箱轮摩擦地面的咔哒声,我从故土离去。
飞机上的几个小时无聊烦闷,邻座是个普普通通的西装男人。我戴着口罩,扣着鸭舌帽,模样大概是不好亲近的,他看了我一眼就蒙眼罩睡觉去了。
飞机平稳起飞,我望着窗外远去的土地,思绪一下子回到灰色的童年,同样在这个机场,我同父母弟弟飞去美国,时移世易,回忆中他们的脸庞变得模糊,过往种种像浸在污水里,看不真切。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不大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我想找吉良吉影聊聊,但他缩在角落里怎么叫都没反应。我有点纳闷,余光看到邻座的西装男,恍然大悟:这位上班族刺激到吉良吉影的拳拳上班之心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DIO还被禁言关在脑海里呢。
我心说糟了,忐忑地解除禁制,过道突然出现一位金发赤瞳的威猛男子,整架飞机却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他。
DIO眼底一片冰冷,我硬着头皮说:“你没事吧?”
“没事?”DIO歪头,“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心里发虚,“对不起,我......一忙起来就忘记了。”
不就是三天没让他出来吗!怎么他说的跟被关了三年一样!
——虽然脑子这么想,但他现在看上去很不好惹,我怕他一个悲愤拉我同归于尽了,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卑微:“真的很抱歉,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DIO一副不怎么感冒的样子,“有。”
我虚心请教:“哪里不舒服?”
DIO沉声道:“我的心。”
我:“......”
“白石千景,你太让我失望了。”DIO压抑怒火,“你这个喜新厌旧的女人!罔顾本DIO施予的种种恩惠,来了个新同伴就弃如敝屣!哼,你以为本DIO是那么好打发的么?”
我目瞪口呆:“我没有......”
“到现在还在狡辩!”他冷哼一声,“想想本DIO为你劳心劳力,给那团黑雾做实验,透露乔斯达的机密情报,每天还被打发去望风!就算不是恩人,本DIO也称得上你白石千景的半个老师了!”
......我怎么记得,Somebody的替身能力是我一步步实验出来的,乔斯达的情报光从岸边露伴那得知的就比DIO嘴里的多得多了,至于望风,我还没忘记吉良吉影打完胖重的时候,是怎么看见他然后慌张逃走的啊?
而且对付乔斯达本来就是你DIO的愿望吧?!我可是因为被你寄生了才被拖下水的!
——现实是我低头掩去几近狰狞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说:“DIO老师。”
他用鼻子哼哼两声,勉强满意道:“这还差不多。吉良吉影有什么用?不仅没替身,还是贫弱的人类身体。你该认清现实,到底是谁比较靠谱。”
我担心吉良吉影会怀恨在心——他不是个大度的人——然而他好像已经被不能上班的悲伤淹没了,怎么喊都没反应。
我看了看邻座的上班族,忧愁的叹了口气。
上班族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
抵达撒丁岛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往常的这个时间点,我都在灰姑娘美容店里打工顺便蹭空调,一离开空调,夏日午后就变得燥热难耐了。
幸好意大利的夏天没有杜王町那么热,撒丁岛又是出了名的风景宜人,植被茂盛,还围着海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的时候,阳光虽然灿烂,但在海风的一阵阵吹拂下,身心也都凉爽起来。
我懒得从箱子里拿伞,任凭阳光落在皮肤上,DIO吸了口异国空气,愉悦道:“这儿的阳光还算舒服。”
我随口说:“确实不错,就当旅游在撒丁岛停一会儿......你能感受到阳光?你不是吸血鬼吗?”
他慢悠悠地说:“你见过十几年不吃不喝的吸血鬼吗?”
我诚实地回答:“我没见过吸血鬼。”
自从DIO被Somebody吸收后就一直是幽灵的状态,幽灵自然是不分吸血不吸血的。我意识到这个小小的误区,也没纠结,“那恭喜你可以重见天日了。”
DIO翻了个白眼:“杜王町又不是没有晴天,现在才来恭喜,你也太没诚意了。”
他夹枪带棒刺了我两句,我瞧他看上去还是挺高兴的,过了多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后终于能晒太阳了,他虽然不怎么挂在嘴上,肯定也会偶尔为此感到愉悦。
*
耳畔隐隐有海浪潮起潮退的哗哗声,咸湿的风吹过树丛,落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的确是放松的好地方。等到以后我老了,要是不差钱,可以考虑考虑来这定居。
DIO泼冷水:“你先活到那一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