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那次仓促的、如同触电般的短暂交汇,像一块被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两人看似平静无波的生活表面下,激起了剧烈而持久的暗涌。
陈迟没有再刻意去那个街区,也没有再试图“偶遇”。那次直面江屿的狼狈和惊惶,以及对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那点疯狂的、想要靠近的执念火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知道,任何形式的出现,对现在的江屿而言,都可能是一种刺激,一种压力。他只能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停留在江屿划定的“安全距离”之外,像一个被剥夺了探视权的家属,只能在冰冷的围墙外,徒劳地想象着里面的人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他开始更加沉默。连林墨都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比之前死寂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一种放弃了所有挣扎和期待后的、彻底的沉寂。他依旧工作,生活,但仿佛灵魂的某个核心部分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个按部就班的空壳。
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被注销的号码,看着空白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不动。他想发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句号,一个问号,只是想确认那条信息通道是否真的彻底断绝。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他怕听到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更怕……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对江屿而言,药店的那次相遇,不啻于一场精神上的地震。陈迟那双充满了痛楚、担忧和复杂情绪的眼睛,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将他此刻所有的落魄、不堪和狼狈,都赤裸裸地映照了出来。
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自己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陈迟面前。
无法忍受陈迟因为他,而流露出那样痛苦的眼神。
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在回到那个狭小冰冷的酒店房间后,达到了顶峰。他蜷缩在床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高烧时的混沌和麻木被这次相遇彻底击碎,尖锐的痛苦如同无数根钢针,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假象,将他打回了原形。
他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眼泪流干。然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缓缓笼罩了他。
他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扇窗外映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光线在潮湿的眼眶里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为了自己(他早已放弃了自己),而是为了……陈迟那双眼睛里的痛楚。
他不能让陈迟永远活在对他的担忧和痛苦里。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对方记忆中一个永远停留在落魄狼狈状态的、不堪的符号。哪怕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他也想……至少,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火苗。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双眼红肿,脸色惨白,胡茬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将就木的颓败气息。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然后,他拿起剃须刀,开始仔细地刮掉那些凌乱的胡茬。刀片划过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