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念站在侧幕阴影里,望着台下晃动的荧光棒。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熟悉的雪松气息萦绕而来。
“唱得不错。”顾晏郁的声音擦过耳际。
她没回头,藏在帷幕后的手却悄悄松开又握紧。
礼堂晚会渐入尾声,细雪仍在窗外无声飘落。
当主持人宣布进入倒计时环节,彩色纸屑从穹顶纷纷扬扬洒下,如同另一场室内的小型降雪。
“溜吗?”徐天述猫着腰凑过来,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带了惊喜在天台。”
姜悦觅立刻响应,栗色卷发蹭到裴嘉念肩头:“去年就说要上天台看烟花,结果被教务主任抓个正着!”
林寒哲慢条斯理地整理围巾:“林玥现在可是学生会主席,今年应该……网开一面?”
顾晏郁不知何时已站在安全门边,指尖转着钥匙,显然是刚才从后勤老师那儿“借”来的。
他朝裴嘉念微一颔首,目光在明灭灯光中深邃难辨。
五人沿着消防通道悄声上行。
水泥台阶蒙着薄灰,墙面上还有他们高二时留下的粉笔涂鸦。姜悦觅指着某个歪歪扭扭的羽毛球拍:“徐天述画的!体育课逃课证据!”
被点名的人夸张地去捂她嘴,两个活宝闹作一团。
天台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凛冽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远眺可见临清江两岸的霓虹灯海,近处教学楼尽收眼底。徐天述变戏法似的从消防箱后摸出几支手持烟花,金红色火花在夜色中噼啪绽放。
“迎新烟花秀”他挥舞着烟花棒画圈,火星坠在雪地里熄灭成暗色斑点。
姜悦觅捧出保温壶,热红酒的香气混合着肉桂与橙皮甜暖。林寒哲接过纸杯时轻笑:“要是被苏老师知道我们在天台喝酒……”
“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
顾晏郁淡淡接话,将第一杯酒递给裴嘉念。杯壁温热,恰到好处地暖着她冻僵的指尖。
烟花燃尽后的青烟在风雪中散逸。远处城市广场传来隐约的倒计时广播:“十—九—八—”
姜悦觅大声跟着计数,徐天述举着手机录像。
林寒哲靠在栏杆边,藏蓝色围巾被风吹起一角。
“七—六—五—”
裴嘉念感到袖口被轻轻牵动。
她侧首,对上顾晏郁在夜色中发亮的眼眸。
他引着她的手,在她掌心缓慢而坚定地画下一个符号,北极星的轨迹。
“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无数烟花在夜空轰然绽放,金色流光如瀑布倾泻。教学楼的灯光依次熄灭,只剩天台这方小天地笼罩在雪与光的交响中。
“干杯!”
五个纸杯相碰,深红色酒液微微晃荡。
姜悦觅嚷嚷着要许新年愿望,徐天述笑她幼稚却还是闭了眼。林寒哲望着江面星火,轻声说:“希望一切顺利。”
顾晏郁的杯沿与裴嘉念的轻触:“冰岛。”
她垂下眼帘,杯中酒映出漫天烟火。
左腕上他送的极光手链在袖口若隐若现,蓝宝石切面流转着暗涌的光。
众人说笑间,裴嘉念退到水箱后的阴影处。天台寒风卷着雪粒,她却觉得脸颊发烫。
方才他画在掌心的星图,如同烙印般灼热。
“冷吗?”
顾晏郁的声音近在耳畔。他不知何时也来到这片阴影,黑色大衣肩头落着细雪。
她摇头,发丝擦过围巾发出窸窣轻响。
远处姜悦觅正逼问徐天述的暗恋对象,林寒哲笑着解围,无人注意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伦敦的项目,”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我延后了两周。”
裴嘉念蓦然抬头。他说的正是她下学期要参与的经济学合作课题,导师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为什么?”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碎水光。天台霓虹掠过他侧脸,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未曾言明的未来。
“你说呢?”他反问,声音融在风雪里。
《至少还有你》的旋律又从楼下礼堂隐约飘来,在烟花间歇固执地萦绕。歌词像命运的注脚,一字一句叩击心扉。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她在袖口下悄悄收拢手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个星图。
而他向前半步,用身体为她挡住风口,大衣下摆与她的米白外套轻轻相缠。
“嘉念—”林寒哲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要拍合照了。”
交错的光影中,顾晏郁迅速退开。
方才短暂的靠近如同雪地上转瞬即逝的鸟迹,唯有她掌心残留的触感证明并非幻觉。
合照时众人推搡着站位置。姜悦觅非要挽着裴嘉念的左手,
徐天述挤到她们中间做鬼脸。林寒哲自然地站在裴嘉念右侧,而顾晏郁立在最边缘,仿佛只是凑巧入镜。
快门按下的瞬间,裴嘉念感到右手被轻轻握住。
温热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短暂停留,在漫天烟花炸响的轰鸣中,写下三个字。
等、你、懂。
照片定格的画面里,她微微睁大眼睛,耳尖泛红。而顾晏郁望着镜头,唇角是无人能解的浅淡笑意。
返校人群陆续散去时,已是凌晨一点。雪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路灯将五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顾晏郁停下脚步。他拂去裴嘉念发间的落雪,动作自然得像拂去灰尘。
“毕业去冰岛?”他问,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她点头,围巾散开一角,露出他去年送的极光项链。蓝宝石吊坠贴在她锁骨间,如同真正的极光碎片。
林寒哲站在十步开外等着,目光掠过他们之间亲昵的距离,徐天述还在和姜悦觅争论哪种烟花更好看,吵吵嚷嚷的声音落在雪夜里。
返家的车上,裴嘉念靠窗看后视镜里渐远的校门。顾晏郁站在雪中目送车辆离去,黑色身影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墨点。
手机震动,收到他发来的照片,是那张天台合照。附言很简单:
“第十一次一起跨年。”
她放大照片边缘,发现他当时看的不是镜头,而是镜头外的她。
光影巧妙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都藏在这像素构成的图像里。
车载电台又响起《至少还有你》。主持人的声音温柔:“这首歌送给所有跨年时分依然相爱的人……”
裴嘉念闭上眼,将项链吊坠握在掌心。冰凉的宝石逐渐染上体温,如同那个雪夜天台,他画在她掌心的北极星。
车窗外,新年的初雪仍在飘落。而有些等待,似乎不再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