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接着补课,一直讲到五点多。
林溪放下已经被粉笔灰染得半白的试卷,把粉笔头往粉笔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着窗外叹了口气,苦恼道:“可惜我不会分身术,不然真想一个个帮你们讲清楚。”
“没事没事,”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赶紧摆手,反过来安慰她,“本来谁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小溪你能特地腾出整整一天给我们补习,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今天真的学了好多。”
旁边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林溪被她们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她扫了一圈教室里横七竖八的桌椅和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卷子,说:“那咱们临走前把园区打扫打扫,要是有急事的可以先走,没关系的。”
“都来了那肯定是今天特意空出来的,谁有急事啊。”底下的同学没有一个起身离开,反而纷纷开始四处张望找打扫工具。
有些人已经往走廊尽头的工具房走去了。
“让开让开!谁都别跟我抢扫把!”王维华一马当先,左扭右窜地从人群缝隙里挤到最前面,嘴里大声嚷嚷着。
原本还本着谦虚礼让慢悠悠走着的几个人,被他这股子土匪气势一激,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工具房门口瞬间挤成一团,里头传来七嘴八舌的争抢声、王维华得意洋洋的炫耀声、以及有人悲愤地控诉他一个人抢了三把扫把的尖叫声。
林溪、段彦君和赵恬走在最后面。
等她们到工具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林溪拿起草耙子掂了掂,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落叶和枯草已经积了好一阵子,墙角还堆着些被暴雨冲过来的泥沙和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纸片。
虽然已经快五点半了,院子里的土地还在往外蒸腾着热气,远远望过去,空气都被烤得模糊不清。
她把旁边的草帽往头上一扣,压了压帽檐,转头对还跟在她身边的尹初宸和赵恬说:“我去扫院子,你们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活。”
赵恬往工具房里探了探头,想看看还有没有第二把草耙子。
结果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靠在墙角那最后一把草耙子提走了。
段彦君拿着草耙子,一言不发地越过她,跟在林溪身后去往院子。
赵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表情。
她弯腰拿起那把大剪刀,转身往花坛的方向走去。
林溪走到院子正中间,脚底下的土地隔着薄薄的鞋底把热度传上来,空气里全是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干土味和枯草味。
她压低帽檐,刚准备动手,余光就瞥见段彦君拿着草耙子直愣愣地站在院子边上。
她叹了口气,拎着自己的草耙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把耙子往地上一放,示范了一遍动作:“彦君,你看我这样,抓住这上面顺着风向直线拉过来,把四周的枯草和垃圾都往一个方向聚拢,堆成一堆,待会儿好装走。”
段彦君默默看着她操作了一遍,然后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草耙子。
他就那么站着,既不说会也不说没会,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表情困倦而专注。
林溪盯着他那副即将进入待机的脸,严重怀疑这人在下一秒钟就会抱着草耙子在院子中间直接睡过去。
她索性放下自己的耙子,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按到草耙子的握柄上,把角度摆正,借他的力在地上哗啦哗啦地耙了两下。
他的手背比看起来要暖得多,指节在她的掌心底下微微僵硬了片刻,然后很顺从地跟着她的力道移动。
“就这样,顺着这个方向往前拉,拉到差不多距离就往回带,懂了没有?”
她侧过头去看他,才发现段彦君根本没有在看草耙子。
他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专注而灼热,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样。
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能听到贴在她身后那具胸膛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上最后几朵残花在风里摇了一下,空气里全是夏天傍晚的燥热和他的气息。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松开手,连退了两步。她弯腰把自己的耙子捡起来,动作极快,扔下一句“就这样,不会的话问别人”,转身就往院子另一头走去。
她的步伐又快又急,草帽压得很低,整个后背都紧绷着,连脖子根都泛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段彦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快步消失在那棵老玉兰树后面。
他低下头,看向刚刚被她握过的那只手。
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摆弄出来的姿势扣在握柄上,她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手背上,温热又柔软。
他把手举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橙子清香。
他闻了好一会儿,耳尖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不易察觉的红,连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困倦都散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精神上的疲惫反而被这个味道安抚了一些。
他重新握紧草耙子,熟练地在地上耙起来。
这一幕,全部落到了门口拿着大剪刀的赵恬眼里。
她站在工具房门口,手上的剪刀沉甸甸地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那头。
几秒之后她把剪刀放在门边,往段彦君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另一边,林溪站在树下,拿着草耙子机械地搂着地上的落叶,手还在微微发颤。
这算什么?
她抓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握耙的姿势,这是正常的教学行为。是因为他靠得太近,导致她个人空间被侵入后出现生理唤醒,所以她本能地拉开距离吗?
对,就是这样。
心理学上这完全说得通。
她把自己安慰好了,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脑子重新变得清明。
等她停下动作的时候,周围的落叶、枯草和垃圾已经被她聚成了一座小山。
她放下草耙子,转身想去找个簸箕把这些垃圾铲出去,正好看见季元拿着一个簸箕从大铁门外面走进来。
他大概是刚倒完上一趟垃圾回来,额角挂着汗珠,正揪着自己的衣领擦下巴上快滴下来的汗。
“季元,你手里那个簸箕还用吗?”林溪走上前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季元把衣领放下,看到她走近,咧嘴一笑,露出整排整齐的白牙。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里带着轻快:“在哪?我顺手帮你一起收拾了。”
“好,谢了。”林溪也没多客气,转身带着他往回走。
季元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在干活,嘴里还哼着一小段不成调的歌,听起来像是某首流行歌曲的副歌。
林溪对这位二班班长的印象算不上深。
之前从其他人口中听过几次,这个人笑起来很讨人喜欢,说话也很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