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春秋不再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往里缩了一下。
赵语琪也没再开口,把脸转向另一边。
病房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的争吵更难熬。
林溪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问道:“你们俩还好吗?”
钱乐盈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旁边拉了两把椅子,一把递给林溪,一把自己坐下。
许慕朝躺在中间那张病床上,左脚踝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几处擦伤涂了药水。
看到林溪和钱乐盈进来,她的表情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从班主任走之后,赵语琪和易春秋就在她左右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她就夹在中间,不敢说话,也没心情吃瓜。
以前她单独跟赵语琪在一块不尴尬,单独跟易春秋在一块也不尴尬,但这两个人同时在场,空气就会莫名其妙凝固,让人窒息。
“小溪!乐盈!你们怎么来了!”她朝门口用力挥了挥手。跟林溪一起来的居然是钱乐盈,她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赵语琪和易春秋也朝她们打了声招呼。
林溪坐下来,表情自然地看了看赵语琪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易春秋吊着的胳膊,没有在她们俩之间多做停留。
“伤得重吗?医生怎么说的?”
“语琪和春秋身上好多地方都伤得不轻,”许慕朝指了指易春秋那只吊着的手,又指了指赵语琪缠着绷带的肩膀,“但医生说她们当时护住了要害部位,没有内伤,静养一个月就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语气倒是很轻松,“我伤得最轻,脚踝扭到了,两个月不能跑,别的地方就几处擦伤,都没什么大问题。”
林溪看了一眼许慕朝脸上的气色,比刚哭完那晚好多了,甚至比这两周的状态还要好。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对面现在是不是伤得更重?”
“是的,多亏了慕朝。”接话的是赵语琪。
她把歪掉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当时她一直盯着那个领头的人打,要不是她,我和春秋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说话了。”
“别别别,别这么说。”许慕朝两只手在被子上面乱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截,语气里全是愧疚,“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两个根本不会被打,他们找的是我,你们是被我连累的。”
“怎么是因为你呢?难道不是因为那群渣滓吗?”林溪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她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是带头的那个,应该还在急诊室没出来。两个小弟跟我们差不多,在别的病房。警察刚走,说是要等那个领头的醒了再问话。”赵语琪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林溪听完,点了下头,目光转向许慕朝,“对了慕朝,那个老大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许慕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林溪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好像是市里的副市长?不过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过一次。他们父子关系好像很差,平时都不怎么管他。”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是听人这么说。”
“这样啊。”林溪应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病房里其他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就猜到林溪大概的意思,只有许慕朝左右看看,不明白这短暂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林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个笑吟吟的表情。“时间不早,宿舍快关门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次来我会把上课笔记带过来,你们不用担心学习进度跟不上,先好好养着。”
“好,麻烦了。”赵语琪点了点头。
钱乐盈也站起来,朝三人微微颔首,跟着林溪往门外走。
回学校的车上,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上面补充了些字,折叠起来,在表面又写了几个字。
她把纸条递到钱乐盈手里:“乐盈,能帮我找人把这个寄出去吗?最好直接送到他们手里。”
钱乐盈低头扫了一眼表面的字。没有多问,直接把纸条往前递给了司机。“陈叔,让人安排一下,明天送到。”
“好的。”陈叔接过纸条放进西装内袋。
第二天早读,学校的广播破天荒地没放音乐。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被叫到广播室里念检讨书,念到早操时间开始又结束,还没念完。
全校都听呆了,昨晚她们学校四十多个学生跑到六中门口去堵人。众所周知,从来只有六中的人来找其他学校学生的麻烦,什么时候见过她们的人主动打上六中去?
有人在底下悄悄数,光是一班就站出去了三十多人。
检讨书在广播里一念就是将近一个小时,声调各有不同。有人真心悔过的,有的敷衍了事,还有的人念着念着忽然加重了某一句的音量,在某个关键词上狠狠咬了一下,把检讨书念成了檄文。
宋青禾也是昨晚那四十多人里的一个。她念检讨的时候语气温顺得像只猫,每个字都软绵绵的,态度诚恳到坐在广播室外面等着的教导主任都点了点头。
但跟她同班的人都知道,她那张检讨书是林溪帮她看过的。原文据说措辞激烈到可以直接当宣战书用,被林溪删改了好几遍才变成现在这个版本。
回到座位上,宋青禾还气鼓鼓的,趴在桌上跟林溪说那帮人有多欠揍。
昨晚的事是宋青禾牵的头。放学后她越想越气,跟班里几个男生一合计,消息在企鹅群里转了几道,不到半小时就集结了四十多个人。
她们在六中门口蹲点,先找了几个六中的学生问出了那帮混混是谁、在哪个班、长什么样。
然后几个女生上去放话,那帮人以为就几个女生,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暗处的男生们从围墙后面跳出来的时候,据说六中那边有人当场往后退了好几步。
打完就跑,但人数太多,还是被赶来的警察堵住了几个。
都是未成年人,最后各自通知学校来领人。
听说这一趟还挺值,对面本来就有三个人躺在医院,昨晚又送了四个进去陪他们。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两所学校谁也压不住了。
吴振南带人跨校堵三个女生,实验中学四十多人打回去,双方学校来回交涉了好几次,最终达成的方案是互相道歉。
宋青禾后来跟林溪说起那个道歉场面,绘声绘色地比划。
她们实验中学四十多号人面对六中二十来号人,气势上完全碾压。在两校领导眼皮子底下,双方排成两排轮流握手,使劲捏对方的手,势必要再次送对方进医院。
与此差不多同一时间,市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副市长被纪委带走了。
这几年上面反腐的力度一年比一年大,人被带走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查出了问题,还牵扯出好多人,大部分都被双开,移交司法。
坊间传了一阵,很快就消散于时间之中。
吴振南因为未成年人的身份,无论是当年打伤女同学的事,还是这次跨校围堵的事,都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只是赔礼道歉。
不过他也没能从医院里出来,人还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送去工读学校进行两年矫正教育的决定就下来了。
消息传回实验中学的时候,有些人不服气,觉得判得太轻了。
但法律就是这样,十二岁和十八岁之间有一条界限,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好在许慕朝的爷爷留给她的那串项链,在警察清理现场的时候找到了。
绳子断了,珠子掉在某角落,警察找了几圈才找到。
许慕朝坐在病床上接过那个袋子的时候,捧着它看了很久,最后重新找了一根新绳子把珠子串起来,戴回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