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许慕朝从办公室回来,班里的人争先恐后地挤到门口,问她小学发生的事。
原来,许慕朝在四年级那年她爸妈工作变动,搬家转学。到新学校没几个月,就被学校附近的混混盯上了,上学放学堵在她必经的路上。
她告诉过老师,老师把同校参与的几个男生叫去说了几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几个人反而堵她堵得更勤了。
转学三个月后,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对外公开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这句话引爆了她的同桌,那个她到新学校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同桌曾经是那个五年级男生的上一个女朋友,以为许慕朝横刀夺爱当小三,当天就把她的书包从座位上扔到了楼下,没有问过她是不是真的。
所有人都默认了她是那个混混的女朋友,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同意,她在那个标签下面变成了一个附属品。
那个混混为了让她听话,抢走了她爷爷留给她的佛珠项链,那是爷爷留给她的遗物。
他拿着那条项链威胁她去各种地方找他,那条项链到现在还在那个人手里。
后来出了一件事。
那个混混声称为了替女朋友报仇,带人把一个女生打成了重伤,差点没救回来,而那个女生正是她的同桌。
许慕朝对这件事从头到尾不知情,但谁会信呢?她们之间有过节,全校都知道。
学校叫了家长,她跟她爸妈解释了前因后果,她爸妈怕事情闹大影响工作,选择了赔钱道歉,没有报警。
那个不报警的决定,等于在所有人心里的判决书上盖了个章:参与,默认,心虚。
老师看她一个转学新生来了不到半年就惹出这么多事,认定了她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学生,从此撒手不管。
全校默认了她就是那种人,甚至有学生打着“惩恶扬善”的旗号来欺负她,其他人路过就当没看见,给霸凌的人腾地方。
她自己曾走进过派出所,跟警察说有人霸凌她,警察觉得这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登记了一下就让她回去了。
事情持续了两年,直到她爸妈又一次岗位变动,调回了原来的城市。
她离开了那所学校,把所有跟那边有关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她以为一年多过去了,换了个城市,换了个学校,那些事就烂在那个地方了,没想到这事再一次出现在大众眼底。
许慕朝讲完的时候,嘴角还扯着笑,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周围的人沉默着,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人群里有人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没事的,一切都结束了。”林溪的手轻轻拍在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许慕朝感觉到那个重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那个学校有林溪,那两年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走。
她抓住林溪后背的衣服,把头埋进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旁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站着不说话让许慕朝误会了,慌慌张张地围过来安慰。
气氛从沉默转向了另一种极端,大家为了让许慕朝不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开始争先恐后地自爆小学时期的丑事。
偷过家里零钱的,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的,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的,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罚站过的,把家里的盐当成糖放进妈妈的面糊里的。
许慕朝被围在中间,手里攥着纸巾,牛奶盒子被谁碰倒了又被人扶起来,她看着周围这群拼命比谁更丢脸的人,嘴角那个笑终于不再是硬扯的了。
晚自习直到结束,关文都没回过教室,他的保温杯也一直放在讲台上,没人动。
晚上回到宿舍,有人偷偷用手机登了校园墙,打算去评论区跟那些嘴不干净的人对线,却发现那条投稿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道歉声明。校园墙的号主说自己没有经过严格核实就把未经证实的投稿放了出来,向被造谣的许慕朝同学公开道歉,并且停止营业一周,更新审核规则之后再重新运营。
底下的评论炸了,有人问是谁施压的,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这号开这么多年第一次道歉。
没人知道到底是谁让校园墙删稿的,一直到第二天,全校都知道是谁了。
第二天早晨,早操取消,学校通知全体师生到广场集合。
大家磨磨蹭蹭地往广场走,有些人抱怨着今天明明不是周一怎么又集合。
到了广场,所有人看到主席台上坐的那一排人,什么怨气都没了。
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初一一班班主任。五个人坐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除了开学典礼和校庆会,没有人见过前面四个人同时出现在主席台上。
“全体师生,保持安静。”校长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子,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现在召开全校紧急会议。”
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学校昨晚发现,一起极其恶劣的网络造谣与欺凌事件正在发生,并已对我校一名在读女同学造成了严重伤害。”校长的声音从操场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有人恶意将其小学时期的不实信息发布到网上,编造谣言,声称她参与了某些不当事件。部分不明真相的同学轻信了谣言,还对该同学进行人身攻击。”
操场上不知情的学生开始偷偷问旁边的人“说的是谁”,还有些了解的学生偷偷低下头。
“这种行为,不是恶作剧,不是开玩笑,是网络欺凌,是诽谤,是人身侵害。它践踏了同学的尊严,破坏了校园的和谐,更触犯了法律法规,学校对此事件的态度是零容忍!”
校长抬手扶了一下话筒,“我代表学校宣布以下紧急措施:第一,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由德育处牵头……”
他将接下来的全部措施都说了一遍,停顿片刻,又说道:“涉事谣言的源头发布者,今天下午放学前,主动来校长办公室找我。如果下午放学铃响之后我还没有见到人,学校将启动通报程序,该通报的通报,该移交的移交。”
台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全校紧急大会散场的时候,许慕朝还站在原地。
刚才校长在主席台上念她的名字,不是批评,是当着全校的面说会还她一个清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了一半的主席台,看着关文收保温杯的动作。
旁边的同学涌过来向她庆祝着,还有人朝她招手,问她怎么不走。
她“啊”了一声,跟着人群往回走,脚踩在广场的水泥地上,觉得步子轻得不真实。
当天下午,陈兆没有来上课。他的座位一直空到放学,空到晚自习,空到第二天、第三天。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收拾完行李的,也没人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这间教室一眼。
下一周的周一班会课上,关文站在讲台上,用一句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句结束了所有猜测:“陈兆同学已经转学。”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议论,大家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同时转学的还有另外两三个其他班的人,名字没有被公布,但大家心照不宣。
之前和陈兆一起跟宋青禾起冲突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现在跟宋青禾已经成了球友,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都约着打半场。
有人在球场边上问过他怎么看陈兆这事,他擦了把汗,说了一句“脑子有病”,然后继续跑位接球。
周一升旗仪式上,有几个学生上台公开道歉。他们是站在麦克风前面,面对着全校两千多人,把自己在网络上对许慕朝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出来,然后说对不起。
台下没有人起哄,全校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紧随其后的是调查组公布了阶段性结果:网络谣言的事实部分已全部澄清,校园墙审核漏洞已要求整改,校内参与传播和攻击的学生已按照校规分级处理。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关于小学时期的原始事件,学校已将收集到的证据移交警方,配合调查当年的伤人案和抢劫案。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语琪!这边!”
周五下午放学,校门口,许慕朝背着书包朝刚走出教学楼的赵语琪招手,气色比上周好了很多。
赵语琪穿过人流走过来,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她们约好了去市中心的书店买几本参考书,顺便在外面吃个晚饭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咱们去坐三十一路公交车,那趟车五分钟一班,到书店就四站路。”赵语琪一边走一边已经打开了她随身带的便签本,上面写着公交线路、书店营业时间、预计返程时间,每一项都精确到分钟。
许慕朝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这很赵语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