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晚会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把整个操场照得通亮,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按班级划了区域,全都坐在草坪上。
前排的举着班牌,后排的伸着脖子,有人手里还攥着荧光棒,是下午在社团摊位上买的。
林溪和钱乐盈坐在后台候场区,位置在舞台侧后方,只能看到台上表演者的背影和侧脸,但不影响整体观看。
舞台另一边坐着两排学校领导和评委老师,每个人面前摊着一张打分表,一个节目结束就低头写几笔,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台上正在跳街舞,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
后台这边,诗朗诵组的动静比舞台上还热闹。
“下一个是不是就到我们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谁有呼吸机?快给我来一台!”
“老王,我想上厕所。”
“诶?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我的腿呢?谁看见我的腿了?”
六个人挤作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林溪和钱乐盈坐在旁边,感觉自己跟这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在这种对比之下,王维华居然成了全场最沉稳的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沉如水,不知道在酝酿什么。旁边六个搭档慌得都快原地蒸发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的方向。
杨海率先缓过劲来,深吸了几口气,回头朝那五个人说:“紧张就多背几遍词,别到台上真忘了。”
其他几个人回过神来,纷纷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抄,低头默念。
杨海转头看向王维华,忽然觉得有点欣慰。
平时最不靠谱的人,在这时候竟然是最靠谱的。
他伸手拍了拍王维华的肩膀,语气真诚:“兄弟,你比他们靠谱多了。”
王维华纹丝不动。
林溪感觉不对,以她对王维华的了解,这人越是安静越是有问题。他正常的紧张状态应该是上蹿下跳、满嘴跑火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原地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她侧过头看他,只见王维华的脸上写满了某种难以启齿的痛苦。
“维华,你怎么了?”
王维华终于抬起头。他哼哼唧唧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到坐在他旁边的杨海都听不清。
“啊?你说什么?”杨海把耳朵凑过去。
王维华又哼哼唧唧了一遍。
杨海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锅底黑。他的后牙槽肉眼可见地咬紧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那你刚才怎么不去?”
“我这不是现在才有感觉吗!”王维华双手抱头,脸上的痛苦千真万确。
林溪也听明白了。她看了一眼舞台,此刻街舞已经结束了,几个主持人正站在台上说着串场词。
舞台另一侧已经有工作人员朝他们这边走过来,手里举着提示板,朝诗朗诵组比了个“准备”的手势。
“能不能撑五分钟?”林溪问。彩排的时候她看过他们的诗朗诵,每一句词都是递进的,少一个人整体就垮了。
“我——”王维华的表情在“我能行”和“我真的不行”之间反复横跳。
杨海一只手搭在王维华肩膀上,笑着看他。那个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手上的力道绝对不是一个朋友该有的分量:“班长,我相信你能。对吧?”
王维华看着杨海那张笑脸,感觉肩膀上那只手正在无声地传达一个非常明确的信息。如果他说一个不字,今晚回宿舍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可能比上台丢脸严重得多。
“对!没错!我可以的!你放一百个心!”王维华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啄米的鸡。
“我的大爷!你可千万撑住啊!我们的身家性命全攥在你手上了!”覃东白一胳膊搂住王维华的脖子,又是一连串哀嚎。
其他人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王维华更是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坚持不下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跟前了,催他们上台。
七个人站起来往舞台侧方走,王维华走在最中间,杨海紧贴在他侧后方,那个站位怎么看都像是押送。
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片刻。
一班的人坐在草坪上,看到自己班的诗朗诵组上台,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按照王维华一贯的行事风格,这个节目多半会出点什么事。不是词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或者干脆词和人一起出问题。
灯光把七个站位照得清晰分明。
王维华站在最前面偏右的位置,微微仰头,杨海站在他侧后方。
王维华伸出手,像在触碰某个遥远的东西,说道:“你追逐过流星吗?那短暂而灼热的,诱使你偏离轨道的魅惑。”
台下安静了。
覃东白接上下一句,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眼神望向远方,深情得跟他本人判若两人:“我们曾以为,流星就是青春的答案。在每一个不想归巢的夜晚,骑上单车,逆风而行。”
草坪上原本有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
诗朗诵,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就是几个人站成一排轮流念词,无聊到让人打瞌睡。
但台上的声音一句接一句,说得不像在念,像在讲一个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
站在舞台另一侧的男生喊出来:“目的地是一个不眠的港口!那里有永不坠落的星光,和伙伴的呼喊!”
“我们在那里当了一回又一回的救世主,却没有救起自己沉没的晚自——晚间的时光。”他旁边的搭档接下去,中间差点说错了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台下除了本班的人没人能听懂那不到半秒的卡顿,但一班的人坐在草坪上,同时提了一口气。
关文在黑暗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可是流星坠落后,只留下一片漆黑,和两手空空。”杨海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他的声音收了,台上的空气安静了半拍。
然后没有声音了。
杨海手心开始冒汗。
这一句是王维华接的,但他等了将近两个呼吸,身前那个方向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要不要让自己旁边的人顶上?但能背熟其他人词的几乎没有,大家都只记了自己的段落,别人的词最多有个模糊的印象,在这时候靠记忆去填补,万一补错了就是全员崩盘。
台下评委席的几个老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诗朗诵的间隔不会留这么长,这明显是出岔子了。
就在台下一班的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王维华的声音突然吼叫道:“醒悟吧!真正的恒星在书本的天穹里永恒闪耀,等待我们去命名——!”
那声音撕心裂肺,气壮山河。
如果忽略他此刻脸色惨白、表情狰狞,以及那口憋了一整句不敢喘的气,那还是挺不错的一句接词。
关文在台下把保温杯放下了。
他看过诗朗诵的完整稿子,知道王维华原本的词不是这样抑扬顿挫的。
现在整段朗诵的情绪基调被这一嗓子从深情的反省直接拽到了战前动员,后面接的人别无选择,只能跟着拔高。
于是下一个接话的人深吸一口气,用同样激昂的语气吼道:“对自己负责!便是将目光从转瞬即逝的流星——”
再下一个,音量又提了一档。
到后面几个人的时候,情绪已经不是靠表达了,是纯靠肺活量和嗓子在硬顶。
有人脸都吼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林溪坐在后台看着王维华的脸从惨白转成铁青,又从铁青转成惨白,隔了那么远她都能看见他脸上密密的一层汗,而他还在憋着一口气往下喊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载入教科书。
好在他在台上把该憋的都憋住了。
在七个人齐声吼出最后一句——“青春无悔,责任在肩!我们就是自己的领航员!”后,舞台灯光猛地暗下去。
黑暗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几个人慌慌张张的催促声,似乎有人跑得急还把什么东西碰倒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台下的观众其实没太搞明白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台上那几个人莫名其妙地越念越激动,最后变成了集体怒吼,情绪拉满,气氛烘到位了。
一班的人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王维华没在节目上闹出什么事来就行,完全不知道他在台上经历了怎样的考验。
康帆举着照相机,从诗朗诵开始就一直对着舞台,快门的咔嚓声被诗朗诵声盖住,一直到节目结束。
旁边的同学问他拍什么,他说没什么,把照相机放下了。
过了一个星期,王维华的表情包在企鹅群里传遍了整个一班。
最经典的一张配了行字:“救命,憋不住了。”像素模糊,光线昏暗,但表情极其传神。这张图人手一份,流传了整整三年。
当然那是后话。
王维华没回后台。杨海回来的时候脸色涨红,扶着墙角干呕了半天,一问才知道,诗朗诵念完最后一句的一瞬间,王维华放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屁。
杨海就站在他后方,那个距离,等于是迎面接了个满的。
那个味道的后劲大到他在后台干呕了将近十分钟,而王维华本人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