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报告!”
74的声音清脆响亮,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M74的指挥官正在奋笔疾书,看到74进来,指挥官放下笔招呼她:“来啦,坐吧。”
“指挥官,我……”
“我让你坐。”
女人绷起一张脸,非要看着74乖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才恢复和蔼的模样:“怎么啦?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74一副扭捏的神情,她支支吾吾半天,开口:“指挥官,是不是我最近的工作太差劲了,咱星是不是准备把我炒了?”
啊?
听到74的话,指挥官当即愣住。随即她打开电频系统,飞快地翻着什么。她一边翻一边说:“最近的通报……最近没有通报,联合政府对我们的工作……排名还可以,联合政府对我们的工作还是比较认可的,名次也很靠前……出什么事儿啦,为什么这么问?”
“跟通报没关系啦。”74说,“是我的权限,我的权限是不是被冻结了?”
“没有呀,我没调过,上面也没什么要求,你的权限显示正常呢。你为什么觉得权限被冻结了?”
“通常作战排兵系统自动生成适配队伍,将级可以结合战斗实际对队伍进行调整,可是最近的几场战斗中,系统自动生成的队伍里被安排了前战未愈的伤员,我认为有必要进行调整,可是却无法操作。”
指挥官眨眨眼:“所以……这就是你怀疑自己要被炒的理由?”
74重重点了点头。
指挥官笑了:“你还是把想这些的精力用到工作中吧。是不是压力有点大,最近作战的那些事影响到你了?回头我给你放个假,你去手入室调理调理。”
指挥官的关心反而让74有点不好意思展开之后的话。
“没有。”74偏过头去,“我只是感觉,有些……有些……”
指挥官手支着下巴,耐心地等她说。74酝酿了好一番,说道:
“我可能……喜欢上他们了。”
指挥官一记脑瓜嘣毫不留情弹到74脑门中央:“本星时政绝对禁止上下级乱搞关系!”
“不是啦!”74捂着脑袋,脱口而出,“不是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是物吉,我最近总想起物吉。”
提到物吉贞宗,指挥官收了丰富的表情,她站起来离开了工位。74的视线跟随着指挥官:“现在的物吉贞宗不过是在走三日月宗近当年的老路罢了。
三日月宗近是我就任以来的第一名相,各方面能力都是最强。把他从前线薅下来关到实验室对我们的整体战力影响很大。军阶人员也有回家探亲的机会,三日月宗近如果回家,家族知道他不能行走,或许会有强烈意见,这是我们在稳定队伍思想方面存在的一大隐患,我一直很担心。”
指挥官表示认同:“的确,三日月宗近的家族势力在非军阶庞大且活跃,他和他那些兄弟成为军阶,无疑将他们的家族又抬高一级,三条氏和地面政府一直是深度合作状态。不过他有申请过休假吗?”
“自参与实验以来,他就没有申请过休假了。他把自己的假期匀给了同族兄弟们。”74说,“他可能想借兄弟之口对家族隐瞒自己的事……或许他自己也不想折腾。但不管怎样,最初上级也好,将级例行会上也罢,都没有提出强制让受试人限定活动区域的要求,三日月宗近减少外出,完全是他个人的选择。”
指挥官点头。
“但后来在某次将级例行会上突然就要求严格限制了,您不觉得奇怪吗?原本是出于自我意志做出的决定,却被上级拿来当条款限制自己。明明都是相级配适者了,不说还以为是犯了多大的事呢。”74的语气中多有无奈,“而现在,这样的人又多了一个。
贞宗一族实力远不及三条,三日月宗近都落得如此下场,那么物吉贞宗受到的各种限制只多不少。他是一名机械师,他在机械领域的天赋之高,不亚于三日月宗近在重装战斗方面的天赋。我知道物吉贞宗留在本星进行实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是我有些……我看不下去联合政府让战士做他们分外的事。”
指挥官背着手,她看向窗外:“作为时政的成员M74的军阶,上级安排的任务就没有分外的。”
“可我们是分岗位的呀。”74盯着宽大的桌面,木质纹理紧密稀疏地舒展,“重装配使者主打作战与指挥、轻装驾驶员配合作战及远征、机械师专注于装备研发维护,后勤、近侍、医疗……大家被分到各自的岗位上,就该专注于自己的岗位不对吗?如果一名优秀的近侍只因为他拥有稀有血型就成了全时政唯一的血包,对这名近侍而言,难道不是一件非常痛苦、非常不公平的事吗?”
指挥官沉默。
“指挥官,给战士们做波频接续是写进将级军阶职责规定里的条款,是将的使命与天职。自我上任以来,我从没推辞过,也从没犹豫过。就算这会加速生命进程我也心甘情愿,不过是让我以这颗星球最古老最原始的公元纪年时期人民的平均寿命度过一生罢了,我也只会更加珍惜这段短暂的生命。可这些不该由我的部下承担。”
迎着指挥官严肃的脸,74说:“结构精简,分工明确,这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贯彻的原则和宗旨吗?既然划分了层级,我们为什么不就这么执行下去呢?”
74说了很多,指挥官一直安静听着。她仅用一句话就把74这么多话堵了回去:“作为军阶,‘令行禁止’亦是天职。”
“那么就是令……”
“你是在质疑上级的命令吗?你算什么?”指挥官语气倒是平静,“下达命令,接受命令,执行命令。其他的,不要想。”
“命令难道都是对的吗?”
“你有资格质疑命令的对错吗?”
74哑口无言。是啊,她凭什么质疑时政的命令呢?
时政的初衷毕竟是好的,这么多年整体大方向也没有偏差。所有人都默认时政军令的第一性,联合政府要什么,十四星就该提供什么。资源啊、人啊,像是上贡一样。
不过也存在一直耍赖不交贡的人,不然廊桥项目也不至于一拖再拖了。
指挥官看着垂头丧气的74,问道:“你是不是心软了?”
74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着指挥官。
指挥官最初和蔼的神情一扫而空:“战士就是你手中的刀剑,何必为折断的刀剑而难过呢?”
指挥官轻描淡写说的话,每个字都化作锐利刀锋扎进74心里。曾几何时,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站在她对面的人,是鹤丸国永。
她下意识反驳:“您怎么可以把他们视为刀剑这般的工具?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您怎么……”
“这么激动做什么?别说他们,你又何尝不是我手中的刀剑呢?”指挥官说,“如果未来的某天,你因为波频接续死在了我前头,自然会有下一个74接替你的工作。”
这个问题,彼时的鹤丸国永也曾问过,而她的答案也是如此这般。
“那么……为什么不设一个专门进行波频接续的岗位……既能分担压力,也能给更多人提供机会……”
“那他们就不工具化了吗?”指挥官说,“不要对工具这个身份太过排斥,你我本来就是工具,兵士们是、你是、我是,管理员也是。军阶是时政的工具,时政又是陆地政府的工具,大家都一样。”
时政的人,哪一个不是工具人?作为工具的你我享受着比陆地政府更优越的条件,相应地,付出一些像是自由啊、健康呀、寿命这样的代价,理所当然。
彼时的74也是这样说给鹤丸国永听的,在他为三日月宗近的处境打抱不平的时候。而那时鹤丸国永的心情,现在她算是体会到了。
管理员的话对吗?对。
可这是应该的吗?74认为不应该。
那她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没有。
指挥官无视74沉浸在沮丧情绪中,简单几个工作方面的询问把她拉回到正常状态。近期工作总结听取完毕,指挥官下了逐客令。
办公室再次回归只有笔尖落于纸面的分贝。不知过了多久,奋笔疾书的主人摸出一个小东西,一遍遍在老旧的外壳上面落下自己的指纹。
……
【接到了吗?】
【接是接到了,但人差点没了!】
【那你别管,接到就行。】
【你知道在那种环境下接人有多难吗?尊敬的鹰犬夫人。】
【世上的事,在别人那里可能难如登天,但在你这,没有办不到的。亲爱的逃兵先生。】
【GFJKF的¥%@%&*!!fdvDhhg……】
【对了,还有一件事。】
【那我也再要一个人。】
【贪心了逃兵先生,一件事一个人。】
【我当逃兵都是拜谁所赐?】
【做不做?】
【……说。】
……
将级办公室。
赤裸的肌肉随着身体的起伏隐现着流畅的线条,年轻的兵士努力地控制气息,汗水顺着发丝摔在地上破碎开来。
明石国行的背上放着一个厚实的坐垫,74盘腿坐在上面。
“所以,呼,你觉得指挥官跟你不是一条战线的?”明石国行问道。
74拍拍他的后背,于是明石国行继续俯卧撑。
“领会精要!我们当然是一条战线上的!”74伸着两根手指对着太阳穴画圈圈,“但她还有很多事没跟我说。物吉贞宗改在本星进行试验全靠指挥官在会上据理力争,指挥官例行会的激烈程度可不是将级例行会能比的。”
“看您开会已经很煎熬了,不过您还有我……我们,指挥官就一个人,她该怎么……”
“谁说指挥官只有一个人?”74古怪地盯着明石国行的后脑勺,“指挥官也有助理呀。”
明石国行撑着地的胳膊一顿,他把身体摆成平板支撑的姿势,于是74颠了一下。
“指挥官助理?没听谁提过。”
“我进时政后也没见过指挥官助理,但是管理层的编制的确明确过有助理岗位。不知道指挥官的助理是什么人,好想认识一下……”
明石国行稳健地平板支撑,74继续整合自己知道的各种信息。
“我还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74说,“59一定是明牌,她向来和我们不对付,那个44也有问题……”
明石国行忍不住打断道:“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十四星联合政府不应该一致对外的吗?你所谓的对立面指的是什么?”
“这就要说到星球之间的利益发展了。”74说,“双食星系的十四颗星不是一开始就都适合人类生存的,从最初的智慧星球也就是我们所在的ERH001开始,因为技术的不断发展,最终让这个星系里的所有星球都成为宜居星球。但就算这样,星球本身所拥有的资源也各不相同。曾有人提出十四星所有资源一律共享平分,但这样显然有失公允。”
“资源共享为什么会有失公允?”明石国行问道,“把我们的人力派驻到别的星去,别星那些优质资源过来,用以发展我们的实力……”
“想法是好的。不过其中还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啦……”74说,“资源互换也是一种交易,如果交易双方都能充分交换意见,达成共识当然好啦,但人心隔肚皮,大家背地里都憋着劲呢。”
说白了,天下大同的理想固然美好,但实践起来必然难上加难。毕竟人心不可测啊。
鹤丸国永感觉最近自己一直不清醒,像活在梦里一样。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朝这里那里走去,到了目的地,意识回到身体里,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甚至在如此亲密的时刻也会有这种感觉。
同三日月宗近如此相拥着的人不是他,可他又确实感受到余韵带来的惬意。三日月宗近从背后拥过来,身体已经做好准备。他听到三日月宗近说看来他比较喜欢从后面来。
“为什么?”鹤丸国永哑着嗓子问。
“感觉你格外舒展。”三日月宗近说,“你不喜欢这样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简直喜欢到爆炸了!
从天灵顺着向下,由脊椎向两侧蔓延,温热舒服的感觉将他层层包裹。
和三日月宗近在一起的感觉太好了。
现在的相处模式是鹤丸国永从未设想过的可能,遇见他前,鹤丸国永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另一半,军阶人会把每天当成最后一天过,每多一天都是赚到,每天都会乐呵呵的。
包括他执行援助任务的时候也是如此,作战就要全力以赴,他无所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活着当然好,牺牲也不在怕的,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再看看三日月宗近的脸。
“但是我会有些不爽。”三日月宗近说。
“你为什么还会感觉不爽啊?”鹤丸国永问。
“因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为什么要看到我的脸呢?鹤丸国永把头埋进枕头,其他时候也就算了,脸因为极度亢奋满足而欢愉着扭曲,那么崩坏的表情看它做什么?
“我以为这么多次过后你会习惯。”三日月宗近说,“我不怕被你看到任何表情,你我之间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能让对方看到的呢?”
是啊,明明哪里都看过了,可鹤丸国永还是会有些介意,有时候三日月宗近看着他,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原来鹤是在吃自己的醋?”三日月宗近笑道,“白色的鹤、黑色的鹤,你的本质没有变,你一直是我认识的那个鹤。虽然起初的确让我吓了一跳。”
“果然,让你吓了一跳,那就还是两个……”
“可我们是一样的。”三日月宗近把人往怀里搂,“白色的我给人们带来的惊讶不亚于那个黑色的你。你想见一见吗?”
听到三日月宗近提到了那个白色的他,鹤丸国永慌忙阻止了他的话:
“不见,我不要见到那个白色的你!如果代价是死亡,那我将永远不会好奇那个白色的你!”鹤丸国永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人,我也不想你变成另一个人。你也渴望回归备前室、回归配适者的行列不是吗?那个实验是非你不可吗?就不能普普通通地做一个配适者吗?”
三日月,那时候我真希望出云就在我身边。
鹤丸国永的话令三日月宗近几欲垂泪。
很多事不是他能决定的,时至今日他又何尝不想回归正常的配适者生活?心中生出强烈的愧疚,为鹤丸国永,也为三条家的兄弟和伊达派的伙伴。他为自己曾试图利用他们摆脱管理层的约束而感到内疚,明明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帮助自己。
明明只要自己开口,他们就会帮自己。
明明就算利用了他们,很多事情依然无法重回正轨。
明明现在的他们只能不断磨合适应,以期未来能发生一些好的变化。
他迫不及待深耕起来,这些事对他和鹤丸国永来说都是痛苦的,眼下唯一能忘记痛苦的别无他法。
鹤丸国永舒服又痛苦地尖叫着,三日月宗近不得不捂住他的嘴。
“你能分清此刻在我身边的是你还是他吗?”三日月宗近问道。
提问如魔咒一般在耳畔盘旋,鹤丸国永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你看,连你自己也说不出来你和他的区别在哪不是吗?”
泪水浸润了眼睫,鹤丸国永什么都看不见。大开大合,他什么都阻止不了,索性放弃抵抗。
不克制声音,不掩饰狼狈,毫不保留地接受一切,也无所顾忌地倾泻一切。
……让时间停止流逝吧,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活在此刻,活在离彼此最近的地方。
指挥官例行会扩大会议。
会议安排得突然且迅速,十四星的所有指挥官、将、相前往M67会议室集中参会,各星基地归口责任教师在本星时政会议室参会。
明石国行驾驶着小型运载机接上了三日月宗近、今剑和石切丸,最后拉上紧急洗漱过的74,朝M67飞去。
74坐在靠后的位置,唉声叹气了一路。
如此鲜活的将是今剑和石切丸没有见过的,明石国行知道她在愁什么,可这也没办法,作为管理层就是会面临和别星同级同事社交的可能,毕竟不是兵士,只用管好自己的那些日课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