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门被带上,床榻上的顾石头忽然翻身朝里,半颗头都缩进被窝,而漏出被角的耳朵,一整个红透。
胡说什么义父。
大人真是促狭。
可一句“长兄如父”,和“有劳费心”,怎么就让人鼻酸得难受。
顾石头探手抓过花布老虎,一头埋进它肚子里,蹭了蹭眼窝。
*
房门外,顾知轻轻将门合上,回身时目光在长廊左右一扫,随后朝右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又自然道:“走吧,我送你回西厢。”
苏潋歌张口正想说“用不着”,可今晚的月色静美,她的嘴跟不上她的腿。
两人并肩走着路,明明没有再背人,却依旧走得那么慢。
衣摆轻晃间,苏潋歌腰间的狸奴傩面同顾知的流苏玉佩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知就问:“我可以看看你的面具么?”
苏潋歌大大方方取下傩面,递给他,“喏。”
顾知垂眼细看着,指腹轻触彩绘的轮廓,忽然状似无意道:“你这是去哪儿淘弄来的?还挺好看的。”
苏潋歌毫无防备,立马中招,语带雀跃地自曝:
“就南街小巷!”
“那里不单有卖傩面的,还有卖糖画,卖泥人,卖糖葫芦!”
“所以——”
顾知话锋一转,开始“兴师问罪”:“你还逛街了?”
苏潋歌心头一咯噔,“额.......嗯。”
顾知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就穿这一身?”
苏潋歌不明所以地低头看看自己,“怎,怎么了?”
顾知负起双手,微低下头,紧紧盯着苏潋歌的眼眸,“我是否说过,你得隐姓埋名一段时间?”
苏潋歌一时语塞,无力辩驳道:“那,那我逛街的时候,也没到处跟人说我叫苏潋歌啊。”
顾知不语,目光却是越盯越沉。
苏潋歌被他盯到发毛,触底反弹道,“再说了————我一出街就直奔卖傩面的小摊,后来更是一路戴着面具逛的!”
顾知依旧盯着,就像一团冷空气。
于是火焰不及高涨就又弱下去,苏潋歌呐呐道:“我也没逛多久,就一会儿。这样,也不行么?”
顾知负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只化作一声妥协的叹息:“行,怎么不行?”
“我安排你住在县衙里,也不是要关着你,只是下一次———”
“下一次,记得跟我说一声。”
苏潋歌:“……”
苏潋歌有一瞬怔愣。
她在想,纸鸢在天上飞的时候,也是这般被拉扯么?
怪怪的.......怪不自在的。
苏潋歌不自觉后退两步。
“大人是怕我被人认出来吧?”
“其实不怕的。”
“我平日里上山下海,见到的鱼蚌和走兽比人都多,除了海瓶村的人,没什么人认识我。而我们村里人呢,最多也就是到镇子上买东西,很少很少会来县里。”
“所以大人,不用担心的。”
顾知却道:“景思。”
苏潋歌:“嗯?”
顾知走近一步,低垂眼眸:“散衙了,不用喊大人的。”
“……”
苏潋歌呆呆地应了一声:“噢。”
不知不觉,已至西厢。
月明星稀,阶柳庭花。
顾知将傩面递还,却不是还回苏潋歌手里,而是抬手替她戴回脸上。
细致的勾勒,鲜艳的色彩,遮住苏潋歌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她标志性的琥珀眼。
真的会没人认得出么?
他认识她满打满算就两天,可就算她戴着面具身着长衫,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知的担心不无道理。
因为同一时间,海瓶村,另有一人认出了她。
“舞舞,你说潋潋姐有阿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