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婵娟眼神又挪回了毛线针上。
她不大乐意说谎,但刘念难得拜托她什么事,临走时语气又轻又恳切,听得她心都软了。
“还能是谁守着,就你这祖宗的闹腾劲儿,除了我们还能有谁乐意在旁边一直伺候着?”
这也不算说谎,李婵娟心想。她自动把刘念划进了“我们”这个范畴。
“什么意思啊?”司韶光的嘴皮子终于憋不住了,“我是烧着,不是死了,昨晚明明就有个人一直守着,你儿子还没瞎呢!”
李婵娟毛线针一丢,破罐子破摔,“哪个人守的,我守的!你这祖宗又发烧又头疼的,除了你亲妈谁这么无微不至!”
司韶光倏地一下没声了,手指一顿,按在那本硬皮英文书上。
“是吗?”过了一会儿,他略带狐疑地问,“那我床边怎么搁着这本书,你无师自通,会看外文了?”
李婵娟烦得不行了,暴躁道:“我哪儿知道什么外文洋文,我就随手摸了本最厚的,准备一板砖拍死你这个烦人精!”
司韶光看她这样,知道不能再问了,再问一会儿真被掐死了。
他悻悻然站起来,难掩失望,“我就问几句,生什么气呢,一会儿该气出皱纹了。”
李婵娟更上火了,开口就要骂他,一张嘴心想这祖宗说的也对,摸摸脸,表情安详端庄地坐着,不理他。
司韶光捏着书回了卧室,门一关上,他靠着门板,安静下来盯着窗外。
难不成昨晚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李婵娟说得信誓旦旦,他忽然不敢肯定了。
他知道自己昨天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中倩影如纱如雾,轻风一般吹过,泛起了涟漪,却再也寻不见半点踪影。
半梦半醒,谁知道那个倾身抚摸他额头的人影是不是他的又一场梦境。
司韶光泄了气,难得一次没条理,随手把书往床上一甩,自己也往床上一摔,枕着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原来眼一闭,梦一场。再醒转,不过一场茫茫惘然。
他喜欢薄荷的香气,室内多用薄荷冰片之类的香薰。
发呆发得久了,一片凉丝丝的气息浸泡得人寂寥,但到最底下,慢慢透出一股清苦但不难闻的草药味道。
梦里他也闻到过这股味道,中途醒来时俯身而望的人影身上也是这股香气。
司韶光眼睛漫无目的地挪到那本被他丢在床边的书,忽然眼神一定,一下子弹坐了起来。
硬皮书下,压着黑色的发带,刚好露出一小截,尾端用金线绣着一小小的羊。很传统的式样,针法精巧,阳光下熠熠生光。
一小颗黑玛瑙缀在上面,给小羊点了眼睛,乌黑润亮。
司韶光呼吸都轻了下来,轻轻把书撇开,捡起那根发带,轻轻放在手心里。
李婵娟从来不捆头发,她的绝技是一只手捏着桃花心木的簪子,两三秒就把头发挽成一个十分端庄大方的结。赵婶更不会用发带,她赶时髦,满头烫着泡面卷。
更何况,他们家压根就没有属羊的人!
卧室门砰地一下被打开,司韶光一步跨两个台阶,奔到楼下,动作很急,但手心轻轻攥着那根发带,“还诓我,昨晚明明就有人!”
一楼一片寂静,只有他不依不饶的声音盘旋。
李婵娟早在他上楼之后就赶紧溜了,免得一会儿又被这孙子闹腾。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条,用钥匙压着,“你爸说把车还你,免得你又犯病。”
司韶光抄手把车钥匙揣兜里,转身上了楼,发癫似地在卧室了转了五六圈。
路过自己的宝贝唱片机时,他余光瞥见昨晚自己随手搁在架子上的大漆螺钿盒子,脚步一下停了,轻轻地将盒子搁回桌面上,重新打开,将这条发带也收了进去。
阳光明媚,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打开抽屉摸出一把精巧锋利地小剪刀,又抽出一张明亮艳丽的红纸。
剪刀动了起来,司韶光沉着气,安静不语地坐着,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搁下剪刀后,手里是一张镂空的绵羊剪纸,精巧利落,裁边没有一点儿毛边,和螺钿盒里那条发带上的小羊纹样几乎一模一样。
似乎哪里还欠缺了些。
他恍然大悟,提笔磨墨,羊毫尖儿在剪纸上轻轻一点。
乌黑灵动,小羊有了眼睛。
司韶光望着手里的剪纸看了很久,夹在那本精装硬皮的外文书里,轻轻放在螺钿盒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