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弯了弯,“素章姐姐偏宠我许多,如今她受了屈,我怎能视而不见……”她顿了顿,伸手牵过吉云的手握住,一片诚挚,“吉云姐姐若是不放心,将我看作女郎也是使得的。”
吉云嘴角倏地一沉,眉心重重蹙起,立时甩开尹逸的触碰。
尹逸低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身形凝固了一瞬,抬起眼,又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厌色,讪讪地后撤了半步。
“吉云,莫再捉弄逸儿……”
听着院里传过的熟悉嗓音,尹逸暗下的眸光又亮了一瞬,眼巴巴地望向吉云。
吉云秀气眉头一拧,用只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量,轻斥:“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说罢,冷冷剜了尹逸一眼,不情不愿地将院门一把拉开,身形却大剌剌站在当中,不肯挪动分毫。
尹逸朝哪边迈步子,她便抬手拦住哪边,尹逸凝着她手臂之下的空隙,舔了舔唇,飞快落了一声,“吉云姐姐得罪。”随即,弯下腰一溜烟钻了过去。
吉云在身后冷嘲热讽张牙舞爪,尹逸不敢停下一步,埋着头匆匆穿过回廊,再一转弯,忽见庭院花架旁,静静立着一人,着一袭貂紫琵琶袖广衫,身形纤薄,整个人沐浴在光束之下,她手中握着一柄银剪,正细细修剪着盆栽中肆意绽开的秋菊。
神色专注的像是未闻今早一场闹剧。
尹逸眸光一滞,脚步缓缓顿了住。
秦素章眼眸不抬,轻轻落了声,“来了。”
尹逸见到这一幕,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忽而不知如何开口。
她虽腹诽秦衍不识时务,可心底与他所想却是如出一撤。
秦家财势坐拥一隅,少不得有人看了眼红。可若用邢徵义扳倒高华智,不亚于与虎谋皮。待秦衍入仕,与他同朝为官,兴许还会因从前的勾当,让秦衍充作替罪羊,待邢徵义尝到甜头,秦家便如砧板鱼肉,哪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见素章姐姐这般信步闲庭的模样,尹逸又想,素章姐姐是不是心中已有了对策?可若是有,早先便能摆平高家,何至于拖到眼下境地?还是说,她想错了。素章姐姐心中是怨秦叔的,怨到甘心一手毁掉秦叔辛苦打拼出的基业……
心中思绪百般陈杂,沉如千钧坠在尹逸脚边,拖拽着步伐,久久不曾上前。
秦素章掀起眼帘,温婉一笑,“愣着作甚。”
尹逸一愣,眸光闪了闪,磕绊应了一声,拖着满腔疑惑,迟疑地走近了些。
秦素章将剪下的残枝攥在手心,眉眼不抬地递给尹逸。
尹逸又是一愣,眨了眨眼,不知所以地双手接了过来,攥了攥。
“吉云贯爱揣测人,你莫放在心上。”她轻缓说道。
尹逸眼眸微垂,无声摇了摇头,“吉云姐姐最是尽心的,逸儿知道。”
秦素章手中银剪忽而停顿一下,随即,咔嚓一声,盆栽里掉下一头蔫儿了半株的菊蕊。
“素章姐姐……阿翁曾教我,生了恶疮,便该痛下心刮骨疗毒。此症缠绵,若怀柔处置,会将人活活拖死。素章姐姐……事已至此,不回头,又何如?”
秦素章动作微微一僵,缓缓抬起眼眸,尹逸低着眼,眉心深拧,素净的面上堆满了愁绪,她双手还微微摊着,捏着她递来的几束枯枝败叶,倒像有几分做错事伸手受罚的姿态。
秦素章目光定了定,温声:“逸儿说说,什么是回头,什么是不回头?”
回头,自然是优柔寡断留着这门亲事,那不回头,自然是快刀斩乱麻,速速理清楚两家关系,也莫将姓邢的扯进纠葛。
尹逸动了动唇,正要开口,却又思及当下死因不明的高阳……他死因一日未定,秦家便一日拔不出泥沼。若照眼下这境地,快刀斩乱麻也只会斩成一堆碎麻,压根理不清线头……
尹逸哑了声,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秦素章也不言语,便只静静瞧着她看。
好半晌。
尹逸抬起眼,忧心忡忡地憋出一句,“素章姐姐……邢徵义不可轻信……”
秦素章眸光如水,静得无波无澜,凝在她面上稍许,而后轻轻弯了弯唇。
“逸儿,随二郎唤我一声阿姐可好?”
尹逸一怔,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
秦素章噙笑,眉梢轻轻扬了扬,“不愿?”
尹逸慌忙摆手,耳根却莫名发烫起来,顶着她轻柔的目光,局促地轻唤了声,“阿姐。”
秦素章轻轻颔首,静静凝着尹逸,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几分,端出几分正色。
“逸儿,你来说说,利益当头,谈何信任?”
尹逸眸光一滞。
秦素章却缓缓移开目光,握起银剪,视线落回花枝上,咔嚓一声,剪下一枝被虫蛀的叶片。
“本不欲叫你涉足此事,可你既来了,便仔细看着。来日入了官场,也当知晓身处囹圄时如何借势脱困。”
尹逸嗫嚅了一下 ,“可与虎谋皮……”
“你怎就知他是虎,而不是我秦家的刀?”秦素章打断,“你当知道,借刀伤人惯了,这刀,便成了自己的。”
尹逸澄澈瞳眸重重一颤。
秦素章忽又放软了语调,缓缓修剪起枝叶,“以卵击石,是蠢法子。来日若是凶险,当先求自保。脸面清誉,一概都不要紧,左右逢源虚与委蛇,便是使些计谋也是应当的。”
她抬起眼,轻飘飘落向尹逸,“可记得?”
尹逸羽睫倏而一颤,轻缓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忽着,不敢与她对视,视线垂落擦过她肩头时,却忽地一顿,怔了怔,落向她身后的回廊。
回廊下,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颀长身影。
——秦绪儒双手负在身后,神色莫辨地凝着她二人,不知看了多久。
秦素章似有所感,顺着尹逸目光缓缓转过身,瞬间,眉眼间的温和浸染出几许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