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充满了冰冷逻辑的、无可辩驳的最终结论,让西里斯和艾歌,都感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彻骨的寒意。
他们来这里,本只是为了帮助一对年迈的夫妇,洗清一场看似简单的谋杀案的嫌疑。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头撞破了一场正在深水城那繁华的表象之下,悄然进行的、充满了血腥与黑暗仪式的……连环杀人案的真相。
然而,这里有一个人,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瓦莱莉娅。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在雷古勒斯叙述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明、也越来越……沉默。
当雷古勒斯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缓缓地、将手中那个早已喝空的银质酒壶,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小子……”她开口了,声音里,早已没有了之前的戏谑与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你刚刚描述的,不仅仅是一个‘假设’。”
她看着雷古勒斯那双因为自己的话而微微收缩的、灰色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描述的,是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流程(Procedure)’。”
她站起身,那小小的、如同玩偶般的身影,在这一刻,散发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属于天界生物的、神圣而又悲悯的气场。
“走吧,小子们。”她说,“看来,是时候给你们这些‘实习侦探’,讲一讲前辈我……很久以前,在博德之门,亲身经历过的一桩案子了。”
她引领他们前往神殿内的一间会客室。待他们坐下后,她才开始娓娓道来。
瓦莱莉娅的声音,将三个孩子,带回到了另一座城市,另一场充满了鲜血与阴谋的、连环杀人案的现场。
“一切,都始于一具尸体,和一种味道。”瓦莱莉娅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又充满了铁锈的气息,“铁锈与杏仁——那是血与麻痹毒的味道。死者,是善良的洛根神父。而凶手留下的‘签名’,与你们这次看到的,如出一辙——被整齐切走的右手,以及,为了嫁祸给当时城里另一个臭名昭著的异教‘绝对者’,而故意留下的、错误的符记。”
“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不是‘绝对者’的信徒干的。那是另一群更古老、也更纯粹的疯子——‘谋杀之神’巴尔(Bhaal)的信徒。”
当“谋杀之神”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恶意的名字,从瓦莱莉娅的口中说出时,艾歌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沾满了鲜血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那过于强大的共情能力,让她瞬间“看”到了这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亿万个灵魂在临死前那最纯粹的恐惧与痛苦。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握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飞溅的液体在桌面上留下几个褐色的圆形斑点。
雷古勒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在那一瞬间,将所有的焦点都从瓦莱莉娅的身上,转移到了艾歌那只正在剧烈颤抖的、小小的手上。
他没有开口去打断瓦莱莉娅的叙述,那会显得很突兀。他也没有伸出手去握住艾歌的手,那会显得过于亲密和引人注目。
他只是在桌子下面,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膝盖,向旁边,移了半寸。
然后,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力度,轻轻地、碰了一下艾歌的膝盖。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了“锚点”意味的、物理上的触碰。那仿佛是在用一种最沉默、最不动声色地方式,对她说着:
“我在这里。别怕。回到现实来。”
艾歌那即将被恐惧洪流淹没的意识,因为这个来自现实世界的、温暖的、坚实的触点,而猛地一震!她那涣散的、湖绿色的瞳孔,重新恢复了焦点。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共情痛苦,强行地、压回了心底。
“巴尔的信徒,把‘杀戮’本身,视为一种神圣的‘礼拜’。”瓦莱莉娅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动作,她继续解释道,“而他们的‘入门仪式’,就是完成一次以巴尔之名进行的、干净利落的谋杀,并带回一份‘战利品’——通常,就是受害者的手——作为自己‘资格’的证明。”
“后来,”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我在一间旅店的密室里,找到了一张‘血污的羊皮纸(Bloodstained Parchment)’。那不是遗书,而是一份‘指令’,一份‘名单’。上面,写满了下一个、再下一个、即将被献祭的受害者的名字。”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阻止那份名单上的死亡。我遇到了一个像弹簧一样快的矮人杀手,也曾在整容匠的时装店(Facemaker’s Boutique)里,差点被黑暗吞噬。最终……”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恐惧与感激的神情。
“……我被他们抓住了。在一个名叫‘坎杜哈尔墓碑店’的地下室里,我被当成了一个‘祭品’,吊在了冰冷的铁钩上,等待着下一个想要加入他们的新成员,用我的死亡,来换取他的‘资格’。”
“‘资格’?” 西里斯发出了一声充满了鄙夷与愤怒的、响亮的嗤笑。
“但,我活下来了。”瓦莱莉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劫后余生”意味的、自嘲的微笑,“因为,另一群和我一样,不愿对这种‘流程化’的邪恶视而不见的‘傻瓜’,闯了进来,把我救了出去。”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孩子,那双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群同样充满了勇气与羁绊的、属于过去的英雄。
“最后,我们掀翻了那个所谓的‘巴尔审判庭’,才终于明白了整场阴谋的真相。”
“巴尔的选民,在用‘连环杀人’,进行着血腥的‘献祭’与‘招募’;而城里另一位野心家,则在利用这些谋杀案所制造的‘恐慌’,为他那套用来‘维护秩序’的钢铁军队,铺平道路。”
“他们,将整座城市的恐惧,都当成了自己的武器。”
当瓦莱莉娅那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故事,终于落下帷幕后。西里斯终于爆发出了他那积攒已久的、充满了原始正义感的怒火。
“‘资格’。” 西里斯再一次重复了这个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那群连脑子都被蛆虫蛀光了的畜生!他们管‘滥杀一个无辜的人’,叫他妈的‘资格考试’?!”
“所以,”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死死地盯着瓦莱莉娅,“这群自以为是的、信奉‘谋杀之神’的杂碎,搞了半天,也只会用这种嫁祸给别人的、下三滥的手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绝对的鄙夷。
“他们以为自己很高明,但就像你说的,‘流程化’的谋杀,只会留下‘流程化’的漏洞!这群蠢货,甚至都懒得去学一下正确的法文语法!”
他那颗总是充满了不羁与跳脱思维的大脑,已经将所有的恐惧与愤怒,都转化成了一股全新的、充满了昂扬战意的、对敌人那份“愚蠢”的绝对蔑视!
“那我们就好办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和一丝狡黠的、独属于西里斯·布莱克式的笑容,“既然他们喜欢演戏,那我们就陪他们演一出更大的!我们要想办法,把那个自以为是的、真正的凶手,从阴沟里引出来,让他站在我们为他准备好的、聚光灯下的舞台中央!”
“我喜欢你的热情,小子。”瓦莱莉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经找到了全新“玩具”的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但是,这里不是博德之门。”
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认真。
“深水城,有守望骑士团,有无处不在的城卫兵,更有那些躲在面具后面的‘领主’们的眼线。一个公开的‘巴尔审判庭’,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她将那个残酷的、属于“本地”的现实,摆在了他们面前。
“所以,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那就只会是一个隐藏得极深的秘密神龛,或者小型的裁决会。多半,藏在某个地表禁令覆盖不到的、法律与秩序的‘阴影地带’。”
“那……”艾歌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充满了担忧的、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些,都告诉梅拉·卡特巡长?她是城卫兵,她会帮助我们的。”
“我们告诉她什么,艾歌?”
雷古勒斯缓缓地开口,他那冰冷而又充满了逻辑的声音,瞬间击碎了艾歌那份天真的幻想。
“一个‘假设’?我们没有证据。”
“我们说,我们怀疑这是一起‘巴尔信徒’的仪式杀人案?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看多了恐怖故事的、胡言乱语的小鬼。”
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眸,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这个提议背后,那最致命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一旦我们公开了这个推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信徒,就会立刻知道,已经有人看穿了他的伪装。他会躲得更深,甚至……为了灭口,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来攻击我们。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这是不明智的做法。”
“说得对。”瓦莱莉娅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用一种充满了过来人经验的、告诫的语气,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在你能一击致命之前,永远不要惊动你的猎物。”
“所以,”西里斯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三位“智囊”的对话中,来回扫视着,“我们的结论就是——在找到那个混蛋之前,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不完全是。”
这一次,开口的,是瓦莱莉娅。她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醉意的黑色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属于顶尖侦探的、狡黠而又自信的光芒。
“直接冲到卫兵面前,大喊‘巴尔的信徒在这里杀人了’,那是蠢货的做法。但是,”她看着两个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我来教教你们这些小鬼该怎么玩”的笑容,“完全不利用城卫兵这枚最强大、也最‘合法’的棋子,同样是蠢货的做法。”
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眸,瞬间亮了。
“您的意思是……”他立刻就跟上了这位“前辈”的思路,“我们不‘汇报’,而是‘引导’。”
“没错!”瓦莱莉娅赞许地打了个响指,“我们不提‘巴尔’,不提任何神祇的名字。那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散播恐慌,或者……在质疑提尔神的权威。我们要做的,是向他们提交一份……充满了专业性、让他们无法忽视的‘专业意见’。”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总是充满了鬼点子和不羁光彩的、黑发男孩的身上。
“西里斯·布莱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狡黠,“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城卫兵的证物库,申请查验所有被收缴的物证。那之后,我需要你将全部的样本‘分发送检’。在那些鉴定处,充满了各种各样只会照本宣科的、顽固的官僚。而我的任务是,让你,用你那颗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大脑,想出一百种方法,去‘说服’他们,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心甘情愿地,将我们所需要的所有样本——无论是血迹、纤维还是药剂残渣——都变成可以被带走的、盖了章的‘官方记录’。”
“简单来说,”她对着西里斯挤了挤眼,“你的任务,就是去当一个‘麻烦制造者’,让他们觉得,把东西立刻交给我们,远比听你继续胡搅蛮缠下去,要轻松得多。”
“哦?”西里斯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灿烂的笑容,“这个我最在行了!”
紧接着,瓦莱莉娅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最安静、也最敏锐的银发女孩。
“而你,艾莉诺拉小姐,”她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柔和与郑重,“你的任务,比他们都要更重要,也更需要……‘耐心’。”
“还记得佩雷内尔夫人提到的那个,在‘哈欠之门’负责客房清扫的酒保学徒吗?”她看着艾歌,那双黑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我需要你,用你那份能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备的‘善意’,去找到他。不是去审问,也不是去恐吓,而是去‘倾听’。听一听,在那天晚上,他是否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或者……是否有什么人,用几枚碎银,向他收买了了一张‘沾了墨水的餐巾。”
“除了他之外,”她继续布置道,“还有那个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点灯人’,以及那些在案发时段,可能正在巷口喝酒、吹牛的‘水手’。我需要你,像一滴无声的水珠,悄悄地融入他们之中,然后,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打捞’上来。”
“最后,”她看着艾歌,赋予了她最关键的权力,“将那些愿意开口的人,都带到我这里来。我会用我的‘真理誓约’,为他们那份或许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证词,盖上提尔神殿那不容置喙的、神圣的印章。”
“很有效的战术布置,瓦莱莉娅。”
雷古勒斯表达了她的赞同,但是随即沉下声音:“但我们需要进行‘复勘’。可移动证物,都已被城卫兵收缴。但那些不可移动的痕迹——我要亲自进入现场进行官方的拓印。为此,我们必须‘立刻’得到‘封控现场查验许可’。”
“说得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只满足于当个‘理论家’。”瓦莱莉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但你说的没错,正常情况下,想要拿到‘封控现场查验加急许可’,至少需要等上三天,还得看那位萨克检察官的心情。而我们,没有三天。”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双黑色的眼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有一个‘老熟人’,在黑杖塔(Blackstaff Tower)工作。”
她看着三个孩子那充满了疑惑的脸,用一种充满了“头痛”与一丝“好笑”的复杂神情,介绍起了这位关键的“外援”。
“盖尔·德卡里奥斯(Gale Dekarios)。黑杖塔的‘首席副典仪’。一个温文尔雅的、看起来就像黑杖学院幻术系教授的、彬彬有礼的男人。但同时,”她顿了顿,“也是一个爱讲章法,又常为理想自作主张的破戒者。”
“我还在博德之门当那个倒霉的‘烈焰之拳协力侦探’时,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瓦莱莉娅回忆道,“他这个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没写在纸上的东西’。”
“只要我们能向他提交一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复勘申请’,并且让他相信,这起案件,已经从‘单一谋杀案’,上升到了可能威胁深水城‘公共安全’的‘连环杀人案’的高度……”
“……他不仅会立刻给我们批条子,”她做出了最终的结论,“甚至,还会动用他的职权,派几位守望法师过来当我们的‘官方见证人’。”
“所以,小子,”她重新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因为她的这番话而陷入了沉思的雷古勒斯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最有前途的晚辈。
“就像盖尔那个书呆子常说的,‘先把它写成纸(Put it on paper first)’。”
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充满了期待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把你的‘罪案重演’,写下来。用最客观、最不带任何情感的词汇。”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那小小的象鼻,得意地向上翘了翘,“会以‘勒梅夫妇辩护人’的身份,将你们这份匿名的‘罪案重演’,和我自己那份关于‘此案与博德之门血污羊皮纸案存在惊人相似性’的《比对意见书》,一同递交给那位南区巡长梅拉·卡特、提尔神殿法官助理和守望法师联络官,请求定点加防。”
“还有,”雷古勒斯看着瓦莱莉娅,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保险,“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也为了让那位萨克检察官无法从中作梗,我们需要您在提尔神殿,签署一份‘有限披露与保密令’。”
“让梅拉巡长和那两名官僚,都在提尔神的名义下起誓:在找到确凿的证据前,绝不对外公开任何关于‘异教’的具体猜测,统一口径,只称其为‘具有连环特征的仪式杀人案’。”
当雷古勒斯这番充满了缜密逻辑的、滴水不漏的补充说完时,瓦莱莉娅那双黑色的眼眸,爆发出了一阵真正意义上的、充满了赞许与狂喜的光芒。
“我的天哪……”她看着雷古勒斯,就像在看一件最完美的、由智慧与冷酷共同打造的艺术品,“勒梅那个老古董……他到底,是从哪里,找来你这么个小怪物的?”
“所以……我们现在是‘官方’的秘密侦探了?”西里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最核心的、也是最让他兴奋的那个点。
“可以这么理解。”雷古勒斯说。
“太棒了!”西里斯的脸上,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英雄”的、充满了使命感的兴奋光彩!
“我早就受够那些成年人了!”他一挥拳,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胜利的未来,“这才是真正的冒险!一个被冤枉的传奇!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愚蠢的杀人犯!以及……三个即将要揭开所有真相的、天才的小巫师!”
他看着雷古勒斯和艾歌,用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咏叹调般的腔调,宣布道:
“——‘三支箭’侦探团,现在,正式成立!”
他那充满了中二气息的、不合时宜的宣言,像一道温暖的、充满了傻气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会客室里那过于沉重和阴郁的氛围。
艾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连雷古勒斯,那总是紧绷着的嘴角,也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弧度。
而瓦莱莉娅,则看着眼前这三个充满了不同特质、却又意外和谐的孩子,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羡慕”、“怀念”与“欣慰”的、真实的情感。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博德之门,那另一群同样充满了勇气的、“傻瓜”们。
“‘三支箭’侦探团?不错的名字,小子。”她那慵懒的声线,将他们从那片刻的温情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不过,在你们去抓那个隐藏在阴沟里的‘巴尔’的老鼠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把那两个可怜的老古董,从即将关上的‘法律’的笼子里,给捞出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正在缓缓西斜的太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记住,你们只有两天时间。两天之后,奥利·萨克那个混蛋,就会在庭审上,把他们送进真正的、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到那时,我们再想接触他们,可就比潜入一头成年巨龙的巢穴还要难了。”
雷古勒斯那双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灰色眼眸,瞬间又恢复了属于“棋手”的、冰冷的清明。
“你说得对。”他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我们需要立刻去城卫兵的证物库,提交《证物查验》的申请。必须在今天办公时间结束前,把采样拿到手。”
“没错,小家伙。”瓦莱莉娅赞许地点了点头,“走吧,别浪费时间了。让你们见识一下,深水城那些官僚的办事效率,有多么‘感人’。”
他们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凯兰沃的神殿。
这一次,他们不再有心情去欣赏城堡区那宏伟的建筑和庄严的氛围。一场无声的、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
城卫兵的总部,坐落在提尔神殿的后方,是一座更具军事化风格的、如同堡垒般的巨大石制建筑。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卫兵,任何试图进入的人,都会被他们那充满了审视意味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扫视一遍。
瓦莱莉娅轻车熟路地,带领着他们,绕过正门,来到了一个专门处理“文书工作”的侧翼附楼。
他们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充满了羊皮纸和墨水味道的办公室。几十个穿着城卫署文职人员制服的书记官,正坐在各自的隔间里,头也不抬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空气中,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审讯室的魔法警报声。
瓦莱莉娅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挂着“证物库查验申请处”牌子的窗口前。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比那些档案还要了无生趣的、戴着老花镜的、人类的老书记官。
“下午好,格里姆先生。”瓦莱莉娅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申请文书,从窗口递了进去,“一份紧急的《辩方查验申请》,凯兰沃法证室的KEL-CHES24-05号案。我们需要在今天下班前,拿到许可。”
那位名叫格里姆的老书记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吞吞地接过文件,又慢吞吞地戴上眼镜,然后,用一种更慢的、足以让急性子的西里斯当场爆炸的速度,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上面的条款。
“嗯……勒梅夫妇的案子……”他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喃喃自语,“申请人……瓦莱莉娅……辩护人……查验理由……嗯……”
他终于读完了。然后,他摘下眼镜,抬起头,用他那双同样是灰蒙蒙的、毫无光彩的眼睛,看着他们。
“抱歉,瓦莱莉娅小姐。”他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歉意,“今天的查验申请,在半个小时前,已经截止了。请明天再来吧。”
“什么?!”西里斯第一个叫了出来,但立刻被雷古勒斯用眼神制止了。
“格里姆先生,通融一下。”瓦莱莉娅的脸上,堆起了一个充满了“专业”意味的、虚假的笑容,“我的当事人,你也知道,情况特殊。而且,这几位,是他们从英格兰远道而来的、唯一的‘亲属’。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到一些小小的‘便利’,不是吗?”
“规则,就是规则,小姐。”老书记官不为所动,他甚至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下班了。
就在这时,雷古勒斯上前一步。
“格里姆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又充满了秩序感。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请求。他只是将另一份文件,与瓦莱莉娅的申请书并排,从窗口,推了进去。
那是他们上午,从提尔神殿的书记官处,申请到的那份、盖有公正天平徽记的、允许他们作为“家属”,旁听勒梅夫妇每日“真理誓约”口供的《旁听许可》。
“根据《深水城外事法典》第七卷,第三十一条,第二款,”雷古勒斯用一种背诵法律条文般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持有‘提尔神殿’签发的、具有‘家属’身份证明的外国访客,在涉及其亲属的重大刑事案件中,有权,在案件预审阶段,申请一次‘不受办公时限影响’的、紧急的‘证据查验’。”
老书记官那准备收拾东西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第一次,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睁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八岁的、正用他自己最熟悉的“规则”,来将死自己的小男孩,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条?”他喃喃自语。
“因为它在法典的附录里,通常只适用于那些拥有外交豁免权的使节团。”雷古勒斯平静地,为他那充满了漏洞的知识库,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但法条本身,并未对‘家属’的国籍和年龄,做出任何限制。”
瓦莱莉娅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光芒。
最终,在雷古勒斯那冰冷的、充满了“规则”力量的目光注视下,老书记官还是不情不愿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枚巨大的、代表着“许可”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他们的申请书上。
“半个小时。”他从牙缝里,挤出了时间和地点,“证物库三号查验室。”
“快点。”
他们终于,拿到了那张来之重于的“入场券”。
当他们走出那间充满了压抑气息的办公室时,西里斯第一个,就兴奋地、一拳打在了雷古勒斯的肩膀上!
“雷尔!你简直酷毙了!”他大喊道,“我第一次觉得,你平时看的那些无聊透顶的法律书,竟然还有点用!”
“那不叫‘法律书’,西里斯。”雷古勒斯揉了揉被他打疼的肩膀,无奈地纠正道,“那叫‘智慧’。”
他们走向查验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场小小的、充满了智慧的胜利所带来的、轻松的笑意。
他们的第一个“截止日期”,被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成功地,战胜了。